• 年年翻倍
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陳朝平觀點:政府拿著假新聞招搖過市,NCC辦不辦?

台師大大傳所碩士生莊承憲與多所大學傳播科系學生12日舉行「捍衛新聞環境、支持NCC裁罰決議」。(顏麟宇攝)

台師大大傳所碩士生莊承憲與多所大學傳播科系學生12日舉行「捍衛新聞環境、支持NCC裁罰決議」。(顏麟宇攝)

4月10日NCC發布新聞稿稱:「有關中天新聞台於108年3月8日播出之「大政治大爆卦」節目,…違反事實查證原則致損害公共利益規定,裁處新臺幣100萬元。」

NCC這則新聞稿針對的,即前一陣子沸沸揚揚的「200萬噸文旦倒水庫」一案。NCC裁處的理由是「中天主持人採訪受訪者後,…並未檢視陳述內容是否合理可信,亦無任何衡平採訪據以求證;…報導播出後,經相關農民及主管機關反映、申訴後,對柚子滯銷丟棄部分仍未見任何事實查證及更正報導,以致嚴重影響農產品交易秩序。」

稍有常識的人都不難分辨這則報導(應該說是農民的敘述)非常不靠譜,擺明了是胡說。200萬噸文旦倒入水庫?一次倒?還是分好幾次倒?載運的工具是甚麼?一噸還是兩噸的貨卡車?一噸貨卡車需要200萬車次,兩噸貨卡車也需要100萬

車次,誰有這麼大能耐調動這麼多車次?何時倒入水庫?倒入哪一個水庫?有無目擊者?文旦從哪來?台南麻豆嗎?動員這麼多卡車成本是多少?租用卡車的成本若是高於低價促銷的收入,幹嘛要花錢雇車雇工傾倒入水庫?文旦價格真要崩盤,農民乾脆不採收就得了,何須再耗費金錢去處理?凡此種種,媒體記者、編輯或主播,稍加思索不難破解。中天新聞不加思索地「有聞必錄」,顯示了媒體工作者,學而不思則罔,專業素養還欠火候。

20190314-台南市政府農業局今(14)日鄭重發表聲明,麻豆農因滯銷而將農作傾倒於果園一事為突發農損個案,並非多數農民皆面對滯銷困難,事實上麻豆文旦銷售量很好,買方賣方都滿意。(台南市政府提供)
台南市政府農業局發表聲明,麻豆農因滯銷而將農作傾倒於果園一事為突發農損個案,並非多數農民皆面對滯銷困難,事實上麻豆文旦銷售量很好,買方賣方都滿意。(台南市政府提供)

不過,有意思的是NCC的裁處理由和新聞稿的寫作,似乎也犯了「違反事實查證」的毛病,不免予人NCC五十步笑中天百步之譏!

NCC新聞稿,前段提及「該節目播出受訪者提及農民丟棄超過200萬噸文旦」,到了後頭,新聞稿寫的卻是「對柚子滯銷丟棄部分仍未見任何事實查證及更正報導」,究竟是文旦,還是柚子?文旦和柚子傻傻分不清,兩字之差,可見新聞百分之百的正確,還真是不容易呢!

緊接著,NCC的新聞稿又寫道:「以致嚴重影響農產品交易秩序。」問題來了。中天的報導中,農民說的是去年的事兒,事隔好幾個月,中天和受訪農民的「給我亂報」,竟然能夠溯及既往,嚴重影響去年的農產品交易秩序?這可真是既年金改革溯及既往後,蔡政府再次溯及既往的偉大發現!就算中天的報導和農民的指控是指今年發生的事兒,但是,常識所及,文旦的收成應該是在中秋前後,經濟部水利署也說得明白,3月間,文旦還在花期,收成還早得很呢!NCC竟然能夠預測中天的錯誤報導能夠嚴重影響五、六個月後的農產品交易秩序?也未免太神了!試問,NCC以嚴重影響農產品交易來課中天鉅額罰款,是不是有些欲嫁之罪的味道呢?

如何分辨假新聞?看似容易,又不容易。何妨藉媒體一角,聊聊最近的一些真真假假的新聞。

先瞧瞧4月6日聯合報的一則新聞:

《行政院長蘇貞昌今天表示,中國組織網軍製造假消息、散布假新聞,要求各部會加強防制。陸委會晚間回應,將持續觀測新聞網站、社群網站及討論區,及早發現假消息,進行危機管控處理或送NCC查處,也歡迎民眾隨時向陸委會查證。

近期傳出接案媒合平台上出現招募支持「和平統一」的「政黨FB粉絲專業管理小編」;臉書上也出現有償徵求支持「兩岸友好/統一」的網路紅人等資訊,此外,知名臉書粉絲團近日也收到不明人士私訊詢問能否轉售粉絲團經營權,引發是否為中國疑似在台灣買在地網軍的討論。

陸委會表示,將持續觀測新聞網站、社群網站及討論區,及早發現與兩岸相關假消息,進行危機管控處理或送NCC查處。》

中國收購台灣在地網軍,真的?假的?其實,不難判斷。就拿NCC和許多傳媒教授服膺的新聞查證原則來說,這則訊息從頭到尾都沒有新聞必備的要素,五個W和一個H,都隱晦不清,很難做Double Check的工作,一看便覺有詐。

20190408-對於近期中國網軍來台收購粉專一事,中國國民黨今(8)日貼出類似對話,呼籲大眾不要見了黑影就開槍,也盼國安單位能著手調查。(取自中國國民黨 KMT臉書粉專)
對於近期中國網軍來台收購粉專一事,中國國民黨也貼出類似對話,呼籲大眾不要見了黑影就開槍,也盼國安單位能著手調查。(取自中國國民黨 KMT臉書粉專)

新聞稿既然言之鑿鑿地說中國疑似在台灣收購網軍,請問,可有證據?譬如說,發出收購訊息的IP的地址在大陸嗎?還是在海外?有沒有查緝到確有粉專網紅進行交易?收到收購私訊的網紅和粉專,可是有名有姓?記者可以試圖連絡上這些「被擬收購」的網紅粉專,進行查證?讀到這則新聞,用肚臍眼想也應該知道,若是真有其事,NCC也好,國安單位也好,難道都察覺不了,還得勞煩蘇大院長耳提面命?老共真要滲透顛覆,哪有傻到公然叫陣收購的道理?即使真有贊成「兩岸一家親」的粉專網紅,收到收購的私訊,肯定是「掂掂吃三碗飯」,怎會到處嚷嚷?相反的,若是親綠親獨的粉專網紅收到訊息,不早就跳出來邀功受賞了,幹嘛隱姓埋名?無怪乎,消息一出,網路立即有粉專打臉,認為這是「綠營反串老共假收購」。假新聞是也!也難怪對岸國台辦發言人一臉不屑地說:「自導自演的假新聞!」

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取自推特)
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表示,「顯然都是自導自演的假新聞。他們炮製這類假新聞,完全是為升高兩岸對抗而尋找藉口,愚弄不了廣大台灣民眾」。(資料照,取自推特)

不少人一眼就看穿,這則新聞有關單位泡製出來的假新聞。哪裡露了餡呢? 想想,從來不是網路原住民的蘇院長,居然能夠比絕大多數網民先察覺疑似中國高價收購台灣粉專的行跡?廣大網民察覺不了,幾乎不上網巡弋的蘇老先生卻能察覺,你說假不假?有關單位的造假技術也太爛了!院長、陸委會拿著假新聞招搖過市,喊著要打假新聞,所謂獨立機關的NCC該不該辦?

我們當然在乎假新聞,當局既要指責對岸釋放假新聞,侵擾台灣社會秩序,那麼,是不是應該公布可資信賴的證據,以昭公信,凝聚全民的共識?否則,人民會覺得當局只是假借打假新聞知名,無限上綱到國家安全問題,藉機箝制新聞和言論自由。

上則新聞報導的隔天,也就是4月7日,全國50個學生團體,包括台大、政大學生會等,宣布成立「青年抵制假新聞陣線」,並且在立委黃國昌、島國前進發起人林飛帆、台大社會系教授何明修等20位學者、政治人物、社運人士連署支持下,提出3項訴求。包括:

一、抵制違反事實查證原則、損害公共利益的不實新聞。

二、拒絕收看報導比例不合理、報導偏頗、充滿造神新聞的媒體。

三、警覺新聞背後的「中國因素」,要求政府加緊防堵中國資訊戰的金流和操控,未來將以彙整並提供正確資訊,並串連全國大專院校進行校內轉台、校園周邊商家轉台等運動。

陣線的行動和新聞的發布,來的蹊蹺。為什麼蘇老先生英明地察覺了中國網軍不法企圖後24小時,「青年抵制假新聞陣線」便高效成了軍,還這麼湊巧地呼應了蘇貞昌的「中國因素」?看在老記者的眼中,總覺得這一連串的新聞,都像是有計畫的政治宣傳作業。更何況,「抵假陣線」的聲明內容,和NCC懲處中天和十餘家媒體的新聞稿,桴鼓相應,頗有系出同門的味道。不由得讓人驚覺,戲中有戲。

更妙的是,不,應該說更不妙的是,訴求第三點的後半段,陣線居然要「串連全國大專院校進行校內轉台、校園周邊商家轉台等運動。」這是赤裸裸地干預新聞自由,箝制言論自由,更是擺明著要強迫閱聽大眾收視特定的媒體,比法西斯還要法西斯,比共產黨還要共產黨,等於將台灣倒轉回到了威權時代思想控制的老路上,也公然敲響了中華民國新聞與言論自由的喪鐘!而這樣的訴求,竟然出自於頂尖大學的社團和靠著言論自由上位的年輕政治菁英,台灣的自由民主還有一線生機嗎?

假新聞的最大來源是政府和政治精英份子。遏止假新聞,消極而言,政治精英份子必須自我警惕、自我克制,絕不製作假新聞,絕不假借國家安全與公眾利益之名,試圖控制新聞的發布與傳播。在AI科技日益發達,機器人寫稿噩夢成真的今天,政府和政治菁英的自我警惕與克制,格外顯得重要。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積極而言,政府和政治菁英,必須要包容、增進更多的新聞自由,來救濟、矯正新聞自由可能產生的弊病。

其次,在民主法治的社會,判斷真假新聞的權力,不應該賦予特定的機關或一小撮人如NCC。NCC是監理通訊和傳播產業的獨立機構,它是一個監理機構,是Regulator,Regulator最重要的工作是解除對產業的管制(De-Regulation),推動市場的自由化,活化資通訊與傳播產業的環境。NCC不應該被賦予權力來審判媒體營運是否獲利,營業行為是否端正,是否影響了公眾利益,是否逾越了新聞與言論自由的界線。這是因為,新聞媒體是民主政治的第四權,將新聞媒體置於行政院下屬的NCC管轄之下,民主政治的第四權被第一權給收編了,完完全全被閹割了,而所謂民主政治的第四權,也就毫無意義可言了!

進一步言,民主法治的社會,新聞報導的內容是真是假,是否影響了特定個人與族群的名譽,是否影響了公眾的利益,言論自由是否造成了明顯而立即的危險等,這些,都應該交由法院去判斷,讓法院經由反覆的查證與公開的辯詰,形成判例。這樣,假新聞才能逐漸消逝於媒體之上,我們的出版與言論自由才能獲得進一步的保障。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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