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關才能吃飽三餐!從小學偷到18歲,貧困少年告白:如果人生能重來,我也不想犯罪

2019-06-26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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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人生無法重來,但只要有人能替迷途的孩子點盞燈,那麼前方總會有光。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顏麟宇攝)

儘管人生無法重來,但只要有人能替迷途的孩子點盞燈,那麼前方總會有光。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顏麟宇攝)

「如果能重來,我想改自己人生,至少不要犯罪、不要抽菸、想辦法叫我爸戒菸酒,如果能改的話我比較想改這3點……」

不靠「偷」就能好好活著,對某些孩子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人生──甫出獄的阿貴,即是從小學一路偷到18歲、反覆進出少年觀護所、成年後又坐牢的慣犯之一。偷到出名的阿貴在家鄉很難找到穩定工作,只得再三盜賣鐵材電線賺取一點生活費,而新北市蘆洲青少年福利服務中心社工珮珮回憶起阿貴進看守所那段日子時,她竟是笑著對他說:「你被關的時候,我其實還滿開心的。」

「為什麼?因為我會『改過向善』嗎?」阿貴似乎準備好被說教,只是下一秒,珮珮的答案令人忍不住鼻頭一酸:「不是,是因為至少你還有個遮風蔽雨的地方、有三餐吃的地方、可以洗澡的地方……」

像阿貴這樣一犯再犯的少年,身為社工的珮珮與同事玹玹天天見得到;當大眾群起痛批這些孩子「敗類屁孩」、「死性不改」、「社會毒瘤」時,社工看見的卻是他們難以脫離犯罪循環、一步步被這社會拒斥的背後無奈──如果有天過上跟這些孩子一樣的生活,誰能保證自己良善不移?阿貴看似稀鬆平常態度說出的人生是個深深的漩渦,真實潛伏於台灣各處暗角,隨時要將人吸入。

20190619-貧窮與司法專題,疑似孤單兒童。(顏麟宇攝)
三餐溫飽對一般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對某些孩子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顏麟宇攝)

從小被揍到大,從小學就開始想跳樓

如今年過20的阿貴看來瘦瘦高高,外貌就像個尋常大專新生,只是他過上的生活,是很多同年紀年輕人難以想像的──沒有家也沒有家人,他四處打零工借住朋友家。阿貴自述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媽媽,做打石工收入不穩定的爸爸獨自養大他,這唯一的家人又在他高三那年重病過世,他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談起第一次偷東西被抓的經驗,阿貴說是在小學,因為想吃東西:「國小就有被抓過,只是因為我太小了,被我爸帶回去……沒錢沒東西吃,但看著別人吃很開心,於是我跑去幹來吃,只是要走出門口時很不幸被店員攔下來……」

阿貴對爸爸的情感是複雜的。一方面他深知爸爸獨自養大他很辛苦,一方面他也忘不了從小被爸爸揍到大的日子──最讓他無奈的是國小一次幫跑腿買藥酒,上樓過程不小心弄破了,他在外頭閒晃好一陣子才敢回家,那時爸爸只看見阿貴空手回家便暴怒大罵,卻不知這過程有多少煎熬掙扎:「他完全不知道我打破那瓶酒,我整個超害怕,不知道怎麼辦。」

20180413-親屬家暴配圖。(顏麟宇攝)
酒後家暴是破壞親子關係的兇手。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資料照,顏麟宇攝)【喝酒過量,有害健康】

阿貴說自己從小學時就開始想跳樓,說完又接著講原因:「想跳樓的原因,好像都是離不開我爸。」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做還被打,爸爸的錢不見了也怪在他頭上,「還是死死算了,我想說,幹,我爸只有我一個小孩,煩死了每次還要這樣被他打,靠夭,這樣活下去也不是辦法。」

不願向父親要錢,「偷」成為活下去的方式

從阿貴17歲一路陪伴他至今的社工玹玹說,阿貴的學校老師曾分享說以前爸爸其實是很疼阿貴的,會拿錢讓阿貴去買喜歡的東西吃,那時候阿貴還在讀國小,拿了爸爸給的500元就真的全部花光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吃了,沒想到回到家立刻被爸爸罵一頓:「你怎麼把錢都花完?」

這樣的衝突多發生幾次,阿貴對爸爸的不信任感就累積起來了,在玹玹看來這變成:「發生事情時,青少年真的不會想第一個跟父母求助──你都說我不行,那我想『證明』給你看,跟你們求助也沒用,只會罵我說我是多餘的。」

20180414-親屬家暴配圖。(甘岱民攝)
若家暴一再發生,青少年發生事情時便不會想第一個跟父母求助。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資料照,甘岱民攝)

家裡已經沒什麼錢,阿貴又因為一連串衝突變得更不願向爸爸要多的生活費,加上爸爸在阿貴17歲那年開始重病,無法工作也完全無法給阿貴錢,之後又過世了,「偷」就持續成為阿貴的生存方式之一。阿貴說:「因為我想要,看得到卻摸不到,就會想盡辦法去得到……就算自己身上沒現金有其他管道可以搞到,會去策畫計畫如何拿到這東西……」

「假如習慣以前的生活,就還是會進來」

「高三的時候是靠自己生活,那時候一整個不想工作,所有的生活開銷只好自己想辦法『弄』出來,不是偷就是跟朋友借錢,到後面就習慣了……我偷可以賣的,例如說鐵,比較有價值,電線也有。」

阿貴第一次進少觀所是3個月,他說第一個月就快崩潰了,覺得不如去賺錢,太無聊。儘管說著「再也不想進去」,阿貴也說:「假如出來的人還是習慣以前的生活,就還是會進來。」

憶起那時在工廠,阿貴說90個人裡初犯的大概就是10–20人左右,很多人都說不想再回去,卻還是一再回頭。裡面上的課有用嗎?阿貴笑:「就講什麼佛光山啊、耶穌基督、教導你健康啊法律啊──問題是會進去關的人不是進很多次就是知道法律了,基本上講也沒屁用啊!」

大道理人人都曉得,但若是原來生活環境沒變,生存的方式也難改變。社工玹玹接觸過的少年偷竊虞犯大多是偷零食小物、偷牽車等,沒有錢的孩子一時衝動犯案,社區居民大多不會讓事情浮到檯面上,加上滿16歲後少年可以合法打工賺錢了,偷竊基本上會隨年齡增長而變少──只是,喪父又失去住所的阿貴生活困難,工作又極難穩定,這些困境形成一道道卡在人生前頭的路障。

20190616-貧窮與司法專題,少年觀護所,誠正中學外觀。(顏麟宇攝)
若是原來生活環境沒變,生存的方式也難改變,青少年從少年觀護所出去後,可能又會墜入犯罪的循環。(顏麟宇攝)

「我有前科,你要用我嗎?」

「我有『前科』,你要用我嗎?」玹玹說到便利商店面試時,阿貴會這樣直白地問,雖然18歲以前偷的不會留「前科」,他仍說出來了;後來阿貴真的在超商工作一段時間,只是一時忍不住又偷,便很難再進入這體系工作。

阿貴也去過一個供宿舍的工地上班,有地方睡覺又跟同事相處得來,玹玹說那是阿貴生活最穩定的時期之一;只是這些收入依然承擔不了半點風險,某天阿貴跟同事借摩托車騎,出意外撞壞、賠不出錢,阿貴又離開了。

路越來越窄,偷的則是越來越廣。阿貴說高三靠自己生活那段日子不是跟朋友借錢就是偷電線鐵材去賣,而玹玹身為社工最衝擊的,是阿貴連她的錢都偷──那時蘆洲少年中心外牆正在整修,有工地經驗的阿貴沿著鋼架翻進6樓犯案,偷走玹玹放在辦公室撲滿裡的4000多元,那是她一點點省下來的錢。

辛苦存的銅板被一瞬間偷走花光,社工主任珮珮還記得當時在監視器畫面看到阿貴的衝擊:「他從外面爬進來,然後從輕鋼架掉下來!」苦主玹玹則記得跟阿貴對話時,那孩子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確實被激怒了。只是回到社工角色,玹玹也明白:「那是他目前生活遇到的困難,他可能沒有更好辦法,所以選擇用這樣方式來做……」

盼不到關愛眼神,「到我快出去,他們都沒來看我」

「我們那時心多痛!玹玹她既愛你又必須教育你,她有很多掙扎,我們討論過無數夜晚,後來她也有去找你討論……」談起轟動蘆少的這起社工遭竊案,珮珮如此對阿貴說著。那時玹玹仍選擇包容阿貴,只是後來阿貴又犯案,保護管束期間該繳的資料遲遲未繳,又跟公司以「體檢」名義借錢但被法院發現沒去體檢、錢不知道花去哪了,觀護人決定撤回所有保護管束、全部項目併案處理,阿貴就這樣進了成人監獄被關一年多。

「觀護人其實沒有想關他,也覺得他不適合被關,他知道阿貴很需要被協助,如果他被關了,觀護人那邊的資源也會暫停……觀護人想在有限時間幫助到阿貴,可是阿貴一直逃避,沒辦法了,所以才關了一年多……」玹玹說。

被關一年多出來,阿貴依然沒有住的地方也沒有錢。有想過找親戚幫忙嗎?阿貴連續說了好幾次,「心寒」──

「我不知道,心寒……當我在關,我還是對他們有期待,但到我快出去他們還是沒來看我,我就開始心寒……我剛出來什麼都沒有,問我阿伯能不能支援我一些物資衣服之類的,我阿伯就……忘記我阿伯怎麼跟我講了,總之那樣我很心寒,跟阿伯不想聯絡,一整個放棄我的概念,我整個心寒……以前我跟我爸需要幫忙他們會幫我,但當我現在一個人需要幫忙就沒什麼人來幫忙,親戚都是看在我爸面子上,我就覺得心寒,當初我在關也沒人來……」

直到坐牢,才終於有了可以遮風蔽雨的容身處

失去父親失去家、揹上前科連親戚都不願伸出援手、也沒有談得來的朋友──如今成年的阿貴看來一無所有,但這世上仍是有願意愛他的人們,例如一路支持的社工們。玹玹說,阿貴儼然是個「年輕還可以工作的遊民」,他沒辦法好好休息,她深深擔心他的生活、擔心阿貴10年後還有沒有辦法繼續這樣工作,而珮珮回憶起阿貴坐牢那段時間,她說滿開心的,開心的不是阿貴有機會「改過」,是阿貴終於有了可以遮風蔽雨的地方。

20190619-貧窮與司法專題,疑似孤單兒童。(顏麟宇攝)
即使沒有家庭的溫暖,也沒有談得來的朋友,但仍有人願意對孤單的少年伸出援手。示意圖,與新聞個案無關。(顏麟宇攝)

「沒有,那邊超擠的,能睡床的只有兩個人好嗎?」阿貴吐槽。

另一個陪伴阿貴的,是女友。問起人生最快樂的是什麼,阿貴大喊:「我不再是單身漢了,3年前!我性格滿孤僻的,居然會交到女朋友!」女友無疑是阿貴的心靈支柱,他這樣說著兩人的情感:「從我認識她那刻起,我把所有事情、我所有個人過去都跟她講,我們算是沒有秘密……她包容我,我也接受她過去的樣子,基本上我們算互補,她也成了我現在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若這社會願意給他們機會…

身為社工,玹玹坦言看到少年們再犯時確實會氣餒,「好像你試了很多方式都沒有幫助到他,會有點困住、覺得怎麼會這樣,自責成份還滿多的,會想說到底他要什麼,即便我知道他的狀態、我知道他要什麼,但我給不了……」但另一方面,這份工作仍是有成就感的──

「看到他們『可以』。不管是找到一個人愛他們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要他們開始為自己有努力,都是很感動、有成就感的經驗,那成就感可以小到是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原來被什麼影響,他開始知道他很想要改變,而我們知道他其實很努力、想找一些方式,多少就會有點成就感跟信心,會想陪他走下去……」

看著少年們從封閉到願意表達、願意跟人們互動、甚至進步到安心地開懷大笑,這些都是玹玹的工作成就感來源,而她在阿貴身上看到的進展是:「阿貴在意的是有個人可以接納過去的他,他後來鼓起勇氣跟女朋友坦誠、對方也接受也陪著他,某部份她也成為阿貴的動力……」玹玹還跟阿貴女友建立私交,傾聽她的煩惱也看她一路成長,有時候也會跟阿貴說:「你看看你女朋友……」

談起該如何讓這些曾經迷途的少年跳開再犯循環,玹玹說其實社工們已發現不能只接觸少年,家長也是需要協助的,只是當家庭的傷與困境短期難以化解,另一半就很重要:「要讓他覺得自己奮鬥是有意義的,有個人願意陪他一起。」

當然,也有一部份少年會在工作與求職過程找到成就感,或是發現工作環境對自己算友善,便會比較有力量去穩定工作。玹玹強調:「除了穩定的關係外,是需要這社會一起騰出一點友善的環境,願意給他們機會,這還滿重要的──那機會可能包括學校如果知道他就學不穩定,可能去看看能否幫他找到學習動力的事情,或他們真的不得不提早出來工作,真的有個職場願意給他們機會,給很多彈性去磨、去嘗試也好……」

那阿貴又是怎麼看過去的自己?在他看來,重要的是該學會求助:「可以先尋求幫助,如果真的不行的話找警察吧……無論如何,我會試著去建議他去找尋一些新的管道,接受別人幫助、不要走偏,可以試著去找新的生活方式。」

阿貴坦言自己甫出獄那時其實差點回到過去的日子,那時找不到工作、一直跟朋友借錢,借到覺得不對勁才回到以前的工地賺錢並慢慢還錢──他確實在改變了,所謂「新的生活方式」。

「自從我19歲之後,我就覺得年輕真好,如果能重來,我想改自己人生──至少不要犯罪、不要抽菸、想辦法叫我爸戒菸酒,如果能改的話我比較想改這3點。」阿貴說。

儘管人生無法重來,但總有機會得到新的開始、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路。容易迷路的孩子未必是不努力,只是生來走在崎嶇錯綜的地圖上,若能有人替這些孩子點盞燈,那麼前方總會有光,就像阿貴,也開始找到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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