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從和平佔中到衝進立法會,香港一整個世代年輕人為何激進化?

2019-07-11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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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香港再度爆發反《逃犯條例》修訂、反送中大規模示威,示威者晚間衝進立法會。(AP)

7月1日,香港再度爆發反《逃犯條例》修訂、反送中大規模示威,示威者晚間衝進立法會。(AP)

七月一日,一群戴上黃色頭盔、遮著口罩的黑衫軍衝進香港立法會。這群年輕人進去後準備快閃離開,但一位年輕人跳上桌子、拿下口罩,呼籲大家留下來占領立法會。他說:「這一刻我們不是玩快閃,占領立法會是一世只有一次的機會。」他繼續說服其他黑衫軍,如果撤離了,就會成為明天電視台中的暴徒,他們會錄下「立法會裡的頹垣敗瓦,一片凌亂,指責我們是暴徒……愈多人留下,我們就愈安全。我們一起留下占領議事廳吧,我們不能再輸了。」

倡議香港民族論的梁繼平

不過,他的呼籲並未說服其他黑衫軍,大家最後還是快閃走人。

這個年輕人叫做梁繼平,目前在美國華盛頓大學念政治學博士學位。他拿下口罩以真面目示人,讓他承受很大風險──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已宣示要依法追究占領者。事件後,梁繼平已離開香港,目前正在思索著自己下一步要怎麼走。

現年二十五歲的梁繼平,曾經是香港大學學生會刊物《學苑》總編輯。二○一四年二月《學苑》出版「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專題,思考香港人能否成為一個民族?而一個香港民族認同的主張對政治發展又會有何影響?之後再集結出版為《香港民族論》一書。隔年一月十四日,時任香港特首梁振英在施政報告中,直接點名《學苑》及《香港民族論》,一時之間洛陽紙貴。

梁繼平雖然主編這期充滿爭議、挑釁的刊物,其實在政治實踐上他穩健而不激進。一六年香港立法會選舉時,剛畢業的梁繼平準備到華盛頓大學念書,當時他並未直接參與選舉,只是從旁協助本土派的青年新政、本土民主前線等政團候選人,「我在背後寫文章、想策略。」

香港「反送中」群眾衝進立法會期間,唯一取下口罩的抗議者梁繼平。
七一占領立法院行動,梁繼平脫下口罩喊話,不怕以真面目示人 。(翻攝自YouTube)

他當時說,他們提出香港民族論,是試圖以公民身分做民族論述的基礎。梁繼平其實是第一代土生香港人,他的父親一九七六年才從中國廣東來到香港。梁繼平念大學時曾到新加坡實習,感受到華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意識很強烈,而這會影響到當地內部政治──也就是我們台灣說的中國因素。若要跳脫這種中國人認同,就得有一套不同的論述。

但三年前,他不認為香港有機會搞一場民族獨立革命,香港處境也不如台灣,甚至認為要像台灣太陽花一樣占領議事廳都很難。不過他預估,十年後中國有可能願意與香港重新訂定一個新的契約,香港民族論這種激進化論述,既可團結港人,又可做為與中國談判的籌碼。

麥理浩黃金十年「民生抗共」

當時筆者笑著跟他說,十年後大概他也拿到學位、回到香港了,屆時如果有一場談判,他們這個世代會是談判桌上的主角。

才三年前,梁繼平審慎、穩健地看待未來香港與中國之間博奕;三年後,他變成一個衝進立法會,大聲喊著「占領立法會是一世只有一次的機會」、「我們不能再輸了」的激烈抗爭者。到底這三年來香港發生了什麼事,讓這個年輕人激進化?

梁繼平的例子不是個案,而是一個世代香港年輕人的共同轉變。

香港自六七年中國介入的左派暴動造成五十一人死亡、八百多人受傷之後,之後近半世紀沒有再出現大規模政治暴力衝突。六七暴動後,香港人瞭解中國沒有能力收回香港,所以把香港視為可以長期生活及認同的地方。而港英統治者也逐漸改變對香港的治理方式。

七一年底上任的總督麥理浩爵士(Sir Murray MacLehose)說:「我們應該盡一切方法打造香港為一個達國際地位、具備高素質的教育、科技與文化,以及有高水準的工業、商業、財經設備的模範城市,以至在它身上中國既能得益,但又因為考慮對這些實質利益的需要和本身國內條件之不同,而不願意把香港收回。」

麥理浩的建設為香港帶來「黃金十年」,不只開發地鐵、海底隧道、新市鎮,並推動社會福利。麥理浩把港英政府建設成一個以行政主導的諮商民主制度,在他十年建設的基礎上,香港於八○年代發展成國際金融貿易中心。

正如香港評論家劉細良所說,麥理浩用「民生抗共」而非「民主抗共」。發展經濟民生第一,又有英國統治下完善的司法制度保障,讓港人三十多年來都習慣走體制內路線,六七暴動的陰影也讓他們對街頭抗爭有所警戒。

從「和理非」佔中到旺角「暴亂」

即使上街頭,「和理非」一直是不可侵犯的教條,亦即「和平、理性、非暴力」。二○一四年,朱耀明等佔中三子發起和平佔中運動以爭取普選,當時強調的就是「和理非」。他們還舉行一場又一場的「商討」(審議民主協商),由參與者共同來決定議題、策略。

不過和理非路線卻在學生領袖黃之鋒發動罷課、登高一呼占領公民廣場後改變了。這也演變成雨傘運動。雨傘運動雖與警方有衝撞,但基本上是個和平運動,除了零星個案,群眾沒有挑釁警方。但這場長達七十九天的運動卻幾乎是一事無成,這也讓部分政治社運團體、人物逐漸激進化。一六年春節的「魚蛋革命」就是一個代表。

當年大年初二淩晨兩點○二分,旺角傳出一聲槍響,一名交通警察藉此警告群眾卻引發警民衝突,胡椒噴霧、垃圾桶、人行道地磚等紛紛上場,衝突瞬間升級。當時特首梁振英很快就把這場騷亂定性為「暴亂」。這場「魚蛋革命」也助長年輕本土派氣勢。

2016年農曆新年期間,香港爆發了旺角騷亂。(圖/維基百科)
2016年農曆新年期間,香港爆發「魚蛋革命」,助長年輕本土派氣勢。(翻攝自維基百科)

當年九月香港立法會選舉,是港人對體制再一次信賴。這次選舉投票率與投票人數都創新高,地方選區投票率逾五八%,較上屆高四.九五%,總投票人數逾二二○萬人。非建制派、主張民主自決、本土路線的新人出頭,雨傘運動後香港社會一度對政治改革無望,如今再度燃起一絲希望。

年輕世代對和平改革絕望

不料選舉過後,港人面臨的是北京與港府更嚴厲的箝制。本土派、自決派當選人紛紛被以各種理由取消當選資格(DQ)、佔中領導人與魚蛋革命參與者紛紛遭到秋後算帳、被法院判罪。參與旺角騷亂的本土派政治人物、本土民主前線領導人黃台仰,還在去年五月獲得德國難民庇護資格──香港人獲得西方國家政治庇護,這對香港法治是多大的諷剌。

香港年輕人衝進立法會的畫面是令人震撼的。這個震撼在於它宣告了一整個世代的劇烈改變──他們對和平改革絕望了。從和平佔中、雨傘運動、魚蛋革命、立法會選舉大勝、DQ、對佔中與魚蛋秋後算帳判決……,經歷這些事件的香港年輕世代,最後在反送中運動中選擇了一條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路──魚蛋革命還可以說是少數激進港獨的衝撞,而如今反送中則是一整個世代的選擇。

有人說這是「HK太陽花」,但在這些衝撞立法會的香港年輕人臉上,看到當初衝進台灣立法院年輕人所沒有的悲憤;他們是破釜沉舟、想好用盡各種激烈衝擊手段要攻進立法會。

從和平佔中到衝進立法會,一世代的年輕人選擇以激進的手段表達他們的政治主張,這個轉變是令人驚訝的。在立法會的牆上有人噴漆寫道:「是你教我和平遊行是沒用」,這個世代的香港年輕人已根本否定立法會、特區政府的正當性。

激進化的殉道者

這場反送中運動還有四個香港人死諫。巴勒斯坦的年輕人在絕望中選擇以自殺炸彈來抗議,他們被稱為殉道者(martyr)。香港年輕世代的激進化,將讓北京與港府難以治理。習近平可能沒想到,最頭疼的問題會來自這些香港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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