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庇護者眼中的血汗台灣:看護工被雇主凹帶小孩換來「業務過失」、控訴性騷擾下場是「妨害秘密」

2019-07-23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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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都說要找專業褓拇,但你找一個月薪15840的來幫你,你到底要求什麼?」領著極低薪資還要隨時面臨被虐打、被扣留薪水、被告風險,他們看盡台灣血汗職場之各種極致(示意圖,曾原信攝)

「現在都說要找專業褓拇,但你找一個月薪15840的來幫你,你到底要求什麼?」領著極低薪資還要隨時面臨被虐打、被扣留薪水、被告風險,他們看盡台灣血汗職場之各種極致(示意圖,曾原信攝)

蒐證老闆性騷擾卻被反告「妨害秘密」,來台灣工作的移工究竟面臨多麼凶險的日常?18日晚間,長期協助移工司法案件的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鄭珍真、法扶律師宋一心於桃園瑯嬛書屋演講,談起一群異鄉人來台灣工作為何落到上法庭,皆是滿滿無奈。

他們以為在工廠上班就是按前輩教的做,但在老闆貪快擅自改裝機器的劣質工廠,竟也會捲入活活夾死同事的冤屈裡;他們明明是來當照顧老人的看護工,雇主卻凹他們幫忙帶小孩、24小時不能休息、顧不好還要被告──「現在都說要找專業褓拇,但你找一個月薪15840的來幫你,你到底要求什麼?」律師宋一心不平說著。領著極低薪資還要隨時面臨被虐打、被扣留薪水、被告風險,他們看盡台灣血汗職場之各種極致。

民眾眼中「治安亂源」失聯移工背後血汗:每天能睡滿8小時的看護工,幾乎不存在

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庇護中心副主任鄭珍真本來是馬來西亞人,由於馬來語與印尼語互通,她在台灣讀大學畢業歸國一陣子後,又來台灣以母語優勢協助移工。庇護中心本是收留落難移工的地方,但鄭珍真與夥伴們想做的更多,她替移工打勞資爭議、討加班費、提告性騷擾與性侵,也在法庭看見深淵。

在所有移工的困境裡,鄭珍真最想先談的是逃跑外勞(今正名為失聯移工)。「行蹤不明的外籍移工好像是要讓警方去大力掃蕩的犯罪對象,抓了移工的警察好像就是抓很嚴重罪犯的大英雄」,這是鄭珍真看見台灣人對失聯移工的廣大刻板印象,問題是:「一般大眾對於逃都會覺得這些逃逸的移工好像是罪無可赦的罪犯,但我們認真想想,這些從雇主逃離的移工是犯了什麼大罪嗎?」

移工逃離雇主,事實上只是觸犯了行政處罰性質的法條,被抓到不會被關,頂多罰鍰1萬元再列黑名單遣返回國;有些民眾覺得移工逃跑會形成「治安亂源」,但事實是移工在台灣犯罪率非常非常非常低、比本地台灣人來說是真的很低,再者,移工會逃跑,有太多是因為「不得不逃」。

每個移工來台灣都是背負極高額仲介費用,越南與印尼移工最高,台幣10–20萬在當地已是天文數字,他們舉債來台灣想賺錢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卻未必有幸到一個正常的職場──每天能睡滿8小時的看護工幾乎不存在,也常被當幫傭到工廠幫忙、去雇主開的餐館打掃,這些都是雇主違法,但畢竟事情發生在私領域,勞工局也很難有證據有錄影地當場抓到。「你覺得雇主會怕嗎?很多移工來台灣幾乎沒有休假,這是勞力剝削最大其中一塊。」鄭珍真嘆。

被性騷擾、性侵、被打、拿不到薪水更是常態,即便有問題可以找仲介反應,仲介卻往往不是站在移工這一邊,因此有些移工逃了:「很多說過被打被性侵薪資問題仲介不幫忙,所以就選擇逃跑……」

逃跑後更是失去所有法律保障,加上身份非法害怕被通報遣返回國、一旦遣反更無法面對當初舉債來台灣工作欠下的鉅款,這些失聯移工太容易被掌握,甚至用以犯罪:「我們也有些個案是被性剝削,逃跑後被一些人蛇集團要求從事賣淫。你說他們完全被逼的嗎?看你怎麼去想,很多時候他們也沒被拿刀拿槍逼,但為什麼他們會願意去賣淫?我們可能真的要想一想……」

明明是受害者卻挨告:老闆擅改機器害他夾死同事、凹她顧小孩再告她業務過失…

逃跑並不是犯罪,但鄭珍真也碰過無奇不有的、移工被指控犯罪的事件。移工「被」犯罪的常見類型有妨害性自主、傷害罪、人口販運、重利罪等,一個移工提告時已被雇主性侵3–4次以上、被阿公阿嬤打到滿手是血、被仲介放利息高達60%的借款、被鐵鍊圍在地下室,這些剝削隨時可在新聞看見。移工不得不告人也會被告,被告的原因卻是各種離奇。

20180808-外籍漁工岸置所,平和西路岸置所地下室全景。(取自監察院資料)
2018年監院釋出外籍漁工平和西路岸置所生活情況,這樣惡劣如牢籠般的生活在台灣移工日常並不少見(取自監察院資料)

在鄭珍真看來,最可惡的是「妨害秘密」,移工對雇主性騷擾行為蒐證卻反而挨告。過去鄭珍真處理一個移工舉證阿公在家「蹓鳥」的個案,便收到傳票說移工被告妨害秘密,儘管協會與律師都知道檢察官到最後不會起訴,「但移工會害怕,會想說我們明明是受害者,怎麼弄到被告?」

常見的誣告類型則是竊盜罪。鄭珍真舉例,過去同事陪移工去協調會,雇主看到移工還背著自己送的包包,馬上報警以現行犯身份將移工抓到警局──這包包明明是雇主送的,檢察官也調了很多監視器錄影來證實雇主確實有意把包包送給移工、否則不會陪雇主到哪都能安然背著,但雇主還是告,甚至鬧上媒體。從那之後,鄭珍真只能無奈提醒認識的移工:「如果他送你什麼名貴的東西,不要帶走。」帶走自己的禮物並沒有錯,但移工不得不學會自保。

法扶律師宋一心常碰到的案件則是業務過失。她曾協助過一個被告「業務過失致死」的工廠移工,疑似誤觸機械按鈕夾死還在機器裡頭清理的同事,一條人命,但調查工廠狀況以後才發現──「原本這機器要勞工『雙手』正面去按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機器裡清理,老闆改了這機器,你單手就可以啟動他!」那時雇主再三主張是當事勞工夾死人的,但在宋一心看來最大問題還是場地設計者,這也確實是台灣忽視工安的惡習,為了求快速生產犧牲安全設計,有多少移工就在廠房葬送手腳甚至性命。

看護工被凹帶小孩最後被告,這樣的事宋一心也碰過。曾有看護工被雇主要求帶小孩,2歲孩子從椅子上摔下來哭痛,哭完睡著了,問題是移工不知道:「他這時候不該睡,睡過去就死了、出血就死了!她以為安撫下來是安靜、不痛了,但她沒警覺到、沒這訓練……」後來那移工也捲入業務過失致死。

「如果你今天是請專業褓姆,要告業務過失致死我沒意見,但你把幫傭當褓姆還要告業務過失,我於心不忍!」宋一心強調,看護工雖然會在母國受訓,但受訓內容也僅限於長照,在台灣要當褓姆是要靠證照的,到宅台籍褓姆4–5萬跑不掉,很多雇主卻貪小便宜請個月薪不到2萬的外籍看護工,24小時待命照顧老人、煮三餐、帶小孩、掃地洗衣,沒有育兒專業又過勞,悲劇自然發生。

宋一心也常在法庭上碰到雇主抱怨移工顧小孩顧得很差,她只能認真提醒:「現在都說要找專業褓拇,但你找一個月薪15840的來幫你,你到底要求什麼?」

「如果有選擇的話,真的不會有人想來國外…」

「你看的可能是犯罪,但有背後隱藏的問題。」這是宋一心身為律師看到的移工日常。對於逃跑這事宋一心也很有感,她看過太多移工反應工時卻被仲介要求「忍耐」、被雇主呼巴掌卻沒報警、投訴性侵仲介卻回「老闆叫我們不要管」,宋一心嘆:「如果我是一個台灣人,他敢這樣對待我嗎?但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雇主家裡,加上轉換雇主不容易,很多真的會變成逃逸外勞……」

即便目前有直聘制度,可以略過仲介這步避開沉重債務,但在鄭珍真看來直聘制度首要的工作是「簡化流程」,而宋一心也說,直聘碰到的問題是雇主要記得幾個月做一次體檢、居留證何時會到期要延期,對雇主來說還是會覺得包給仲介做比較輕鬆愉快無風險,「而且服務費也不是雇主付。」

談起移工的無奈,鄭珍真說,到哪工作其實是自己的選擇,但移工悲哀的是到哪個國家做廠工、看護工往往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是本身母國沒有那樣的工作環境讓他們找到一樣的薪資。

「我是馬來西亞人,我在母國可以過很好,我自己選擇到台灣工作──但你問移工朋友,如果有選擇的話、自己國家有錢足夠供應家人,真的不會有人想來國外……把家裡孩子、剛出生的小孩放著就離開自己國家,可能10年、12年,回來時小孩都長大了……我們很希望這些國家,印尼人越南人有一天都不需要再來到台灣工作。」

那是否有曾經圓夢的移工?鄭珍真不否認有,例如過去有很多移工朋友被工廠積欠多年加班費,她與同事替移工爭取後得到幾十萬元新台幣的鉅額加班費,「他們可能來台灣工作不到6年,累積起來20萬、30萬都有,這些錢回到他們母國已是天文數字了!」

這些拿到賠償的移工或許回母國買塊地蓋房子、或許讓家人至少生活無虞──來台灣工作的目標當然是錢,碰上多少血汗後唯一的寬慰也是錢了,只是這寬慰還不足彌補那些傷口。如果有天是台灣人出國工作,誰會希望碰上這些對待?鄭珍真與宋一心談的是移工在台灣血汗的冰山一角,也可能是你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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