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劍虹觀點:美國的道義責任,為庫德族說一句話

2019-10-13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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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戰士(AP)

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戰士(AP)

10月7日從華府傳來了一個不太妙的消息,那就是美國總統川普正式宣佈,將駐紮在敘利亞北部的最後50到100名美軍特戰人員撤出。這50到100名的美軍人員,是「羅賈瓦」地區(Rojava)庫德自治政府抵禦土耳其攻勢的最後一道屏障。伴隨著美軍的撤出,得到俄羅斯支持的土耳其政府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羅賈瓦」展開進攻。

正式名稱為北敘利亞民主聯邦的「羅賈瓦」,是敘利亞內戰在2011年爆發之後,由信仰馬克思主義的左翼庫德人成立的自治政府。他們沒有得到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的承認,與志在推翻阿塞德的敘利亞反對派同樣關係不佳。2014年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崛起後,他們更成為恐怖組織種族清洗的對象。

基於打擊伊斯蘭國的共同需要,庫德人成為美國在敘利亞境內最重要的合作夥伴。畢竟在整場壓制恐怖主義的國際戰爭中,阿塞德政府與反抗軍更關注的是如何消滅彼此,而不是團結起來對付伊斯蘭國。因為種族關係而被伊斯蘭國欽定為清洗對象的庫德人,是敘利亞境內唯一無法與恐怖組織做出妥協的族群,從而成為美軍信賴的夥伴。

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AP)
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AP)

打擊伊斯蘭國的中流砥柱

伴隨著伊斯蘭國將地盤擴張到伊拉克,與恐怖組織交戰的庫德人也不再只限於敘利亞境內的庫德人。由美國協助成立於1992年,並在2003年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垮台後,自治權獲得巴格達承認的庫德斯坦自治政府(Kurdistan Regional Government),也充當了伊拉克境內抵禦伊斯蘭國武裝的主力。伊拉克的庫德武裝與他們的敘利亞同袍一樣,得到美國領導下的多國聯軍支持。

雖然都是庫德人,但敘利亞與伊拉克的庫德人在意識形態上卻存在著極大差異。如前所述,被稱為西庫德斯坎的「羅賈瓦」是由一群信仰共產主義的庫德人所建,而且背後還有來自土耳其工人黨(PKK)的幹部所主導。土耳其工人黨因為主張獨立建國,並且以暴力手段對付土耳其軍民,為包括美國在內的北約盟國定義為國際恐怖組織。

然而在伊斯蘭國崛起後,只有「羅賈瓦」的武裝力量,簡稱YPG的人民保衛隊在打擊恐怖組織上表現得有聲有色。於是歐巴馬總統從「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角度出發,暫時拋棄意識形態上的隔閡,決定支持「左翼恐怖組織」人民保衛隊撲滅「右翼恐怖組織」伊斯蘭國。就如同為了對付1979年入侵阿富汗的蘇聯,美國也一度武裝伊斯蘭聖戰士(Mujahideen)的道理一樣。

美國對伊拉克庫德人的支持更順利成章,因為伊拉克自治政府得到包括土耳其在內的所有北約盟國承認,在意識形態上也奉行資本主義,與西方國家更合得來。如同中國共產黨看待中國國民黨的態度,土耳其與敘利亞的庫德人並不支持巴爾札尼(Mesûd Barzanî)領導的伊拉克,甚至認為他是土耳其政府養出來的「走狗」。

不過在2014年9月爆發的科巴尼保衛戰(Siege of Kobanî)中,伊拉克庫德族的武裝自由鬥士(Peshmerga),還是在美國的要求下與人民保衛隊團結合作,共同保衛科巴尼這座位於敘利亞與土耳其邊界的重鎮。此刻已有大批難民聚集科巴尼,假若此一戰略要地被伊斯蘭國攻破,不只將出現人道危機,還將進一步衝擊到土耳其國土的安全。

所以土耳其政府雖然沒有派兵參戰,卻也沒有阻止從伊拉克趕來支援人民保衛隊的150名自由鬥士帶著他們的重武器進入科巴尼。另外還有300餘名反對阿塞德政權的敘利亞自由軍戰士,也暫時放下他們對「分離主義者」的偏見,與庫德人攜手抵禦伊斯蘭國。在美國空軍B-1槍騎兵轟炸機的支持下,庫德與阿拉伯戰士們取得了偉大勝利,擊退了伊斯蘭國攻勢。

YPG與Peshmerga的名聲,也因為聯軍在科巴尼的勝利享譽全球,成為抗擊伊斯蘭國的中流砥柱。在接下來進攻伊拉克摩蘇爾(Mosul)和敘利亞拉卡(Raqqa)兩座伊斯蘭國首都的戰鬥中,都少不了人民保衛隊及自由鬥士的參與。只是伴隨著伊斯蘭國的敗退與瓦解,庫德人與伊拉克、敘利亞、土耳其三國政府的矛盾卻也慢慢浮上了檯面。

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戰士(AP)
2019年,敘利亞北部,被美國遺棄的庫德族戰士(AP)

致力於退出中東的川普

川普在2017年的上台,一度給伊拉克與敘利亞的庫德族人都帶來了極大的希望。因為打從一開始,兩國的庫德人都將在戰場上打擊伊斯蘭國的成果視為自己爭取獨立建國的籌碼。他們與大多數的中東人一樣,對英法列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奧圖曼帝國垮台後畫出來的中東疆界難以苟同,希望能在美國協助下帶來改變。

這樣的改變,並不為敘利亞、伊拉克、土耳其與伊朗等境內擁有大量庫德族群的國家所接受。伊拉克政府軍幾乎是一面反攻,一面派遣什葉派民兵提防自由鬥士做出什麼「激進」之舉。看著人民保衛隊在美國援助下不斷壯大,甚至在吸收阿拉伯反抗軍後發展成敘利亞民主軍(Syrian Democratic Forces)後,土耳其對庫德人的防衛之心更是無法壓抑。

尤其2016年7月,土耳其境內又爆發了以推翻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總統為目標的軍事政變。這讓致力於恢復奧圖曼帝國榮光,並在私底下與伊斯蘭國有所勾結的艾爾多安總統,更懷疑軍事政變的幕後策劃者是美國。於是過了一個月後,他發起「幼發拉底河之盾行動」(Operation Euphrates Shield),出兵敘利亞北部並從庫德人手中奪走2,225平方公里的土地。

面對來勢洶洶的土耳其,歐巴馬總統並沒有以強勢手段回應,令敘利亞庫德族遭受到背叛。可他們與伊拉克的同胞並沒有絕望,而是期待聲稱讓美國「再度偉大」的川普能在上台後做出改變。尤其是伊拉克的庫德族人,更是從川普的上台中看到獨立建國的希望。因為川普並不像歐巴馬總統那般追求與伊朗和解,而伊拉克什葉派政府的背後就是伊朗。

希望川普藉由支持伊拉克庫德獨立運動,來給伊朗下馬威的庫的人於2017年9月發動獨立公投,並得到了高達92.73%的支持率。伊拉克什葉派政府不出意料的,派出部隊進攻庫德自治區,還一舉拿下了產油重鎮吉爾庫克(Kirkuk)的控制權。結果無論是美國還是以色列,都不願意為了庫德人與伊拉克政府大動干戈。

顯然庫德人誤判了川普的政策,認為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目的是要以美國的軍事力量重塑中東地緣政治。然而川普真正贏得總統寶座的原因,其實是他提出了「美國將不再參與另一場戰爭」的政見。此一政見,大受美國中南部中下階層白人民眾的歡迎。畢竟自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來,有太多來自美國底層家庭的士兵淌血中東,不斷的為外國人付出生命。

所以川普之所以能成為總統,並不是因為美國人民希望他發動更多戰爭,重塑中東或者世界上任何地區的地緣政治,而是相反的希望他能「把我們的將士帶回家」(Bring our troops home)。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美國回歸1941年以前的孤立主義傳統,不要再去干預海外事務。對川普而言,替小布希與歐巴馬兩任前總統的戰爭收尾,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當務之急。

於是三年下來,我們才常常看到川普動不動就要把美軍從阿富汗與敘利亞撤出的消息。對他而言,舊的戰爭都還沒有結束,是不可能再砸下資本去發起新的戰爭。更何況川普本來就無意發動新的戰爭,他的終極目標是關閉所有美國海外軍事基地,讓美軍通通打道回府。相信寫到這裡,該感到慌張的其實不會只有庫德人,同時還包括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台灣讀者。

2017年1月27日,川普與剛上任的馬提斯(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2017年1月27日,川普與剛上任的馬提斯(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何以美軍沒有馬上撤退?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川普打算撤兵的想法並不能稱之為「邪惡」。畢竟自2011年歐巴馬總統結束伊拉克戰爭以來,美軍重返中東的目標就只有一個,即掃蕩伊斯蘭國。美國的戰略目標是消滅伊斯蘭國,不是幫庫德人建國,更不是要為此去開罪伊拉克與土耳其。所以一些美國人支持川普的撤軍主張,並非是毫無道理可言的。

今天美軍從中東撤退,當然會有很多人幸災樂禍,罵美國背棄盟友。可筆者要在這裡反問,如果川普決心要力挺庫德盟友,並為此與敘利亞、土耳其、伊拉克與伊朗政府全部鬧翻,難道罵美國的人就會稱讚美國「有義氣」嗎?答案是不會的,因為這將更「坐實」反美人士對「美帝國主義」的指控,讓俄羅斯與中共撿到更多的槍來攻擊美國。

更何況敘利亞民主軍的主體人民保衛隊,本質上還是支主張共產主義的左翼武裝,自然是更難讓中南部的美國保守派民眾支持讓子弟兵們為他們流血。其實去年底今年初,川普就已經打算讓美軍撤出敘利亞,但是在前國防部長馬提斯(Jim Mattis)不惜丟官阻止,乃至於伊斯蘭國尚未全部撲滅的情況下,美軍無限期延緩了撤兵的時間。

只是得到俄羅斯支持的土耳其,仍在敘利亞民主軍掃蕩伊斯蘭國餘黨的過程中不斷搞小動作,以F-16戰鬥機炸射庫德人。從土耳其人在20世紀初對亞美尼亞人實施的滅絕大屠殺來看,顯然敘利亞庫德族人將成為艾爾多安總統重建奧圖曼帝國大業的「祭品」。而在今年3月23日,敘利亞民主軍攻下伊斯蘭國的最後據點之後,美軍還是沒有退出。

美軍不願意退出,有很多方面的考量,但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因素,是敘利亞民主軍手中握有6,000名伊斯蘭國戰俘。敘利亞民主軍聲稱,只要美軍一從敘利亞撤退,他們將立即釋放這6,000名恐怖份子,形成對美國本土安全的重大隱憂。可艾爾多安不管這些,他更進一步的向俄羅斯靠攏來威脅美國,甚至讓擁有北約會員國身份的土耳其引進了俄國的S-400防空飛彈。

做為對土耳其的懲罰,美國宣佈將土耳其踢出了F-35閃電式戰鬥機計劃。但不知道是否美國影響力真的弱化了,艾爾多安完全沒有被美國政府嚇倒,他反而出席了今年8月舉行的莫斯科航展,還在普丁陪伴下參觀了俄羅斯第五代戰鬥機Su-57。艾爾多安傳遞的用意非常明確,那就是他一點都不希罕美國的F-35,土耳其在必要時隨時可向俄羅斯引進Su-57或Su-35。

無論是俄羅斯還是土耳其,在敘利亞議題上都玩起權力平衡的遊戲。普丁在支持阿塞德政權的同時,卻默許土耳其侵犯敘利亞主權,以將庫德這支美國在中東的代理勢力連根拔起,確保俄羅斯的利益最大化。深知北約一旦少了土耳其這個屏障,就無法把俄國勢力包圍在黑海的艾爾多安,則不斷以進一步向俄羅斯靠攏的方式恐嚇敲詐美國,並取得了相當成效。

眼見S-400已經部署到土耳其,俄羅斯黑海艦隊也突破北約包圍,川普似乎認知到與艾爾多安的關係持續僵化下去,將把中東的整個主導權讓給俄羅斯。所以拖到今年10月7日,他終於做出了下令最後50到100名美軍從敘利亞北部撤退的命令,其動機極有可能是要將土耳其穩住,以確保其他盟友不要一個又一個跟著土耳其一起倒向俄羅斯。

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宣布即將出兵敘利亞東北部,劍指當地庫德族民兵。(AP)
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宣布即將出兵敘利亞東北部,劍指當地庫德族民兵。(AP)

美國的道義責任

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出發,美國想要從敘利亞抽身的態度筆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美國之所以是美國,之所以有別於英國等傳統歐洲殖民主義國家的一個關鍵點,就是在於美國是一個有理想主義的國家。除地緣政治的現實考量外,美國還會考慮到道德層面的問題,這是為什麼包括中華民國在內的自由世界,還願意接受美國領導的一個重要原因。

美國與英國的不同,不只彰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之後,還多承認了撤退到台灣的中華民國整整30年。俄羅斯爆發共產革命,還有北越拿下了南越的控制權後,美國同樣也是花了23年的時間才承認蘇聯,花了20年的時間才承認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其他歐洲老牌帝國主義國家,幾乎都是第一時間內就承認俄羅斯、中國與越南的紅色政權。

即便美國介入敘利亞的目的是掃除伊斯蘭國,即便美國與敘利亞民主軍有著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雙方都曾經是緊密配合的戰友,共同消滅了伊斯蘭國這個人類文明史上最大的威脅。川普拿庫德族人沒有參加過諾曼第戰爭為理由,當作撤出敘利亞的藉口。那筆者要在這裡反問,羅斯福當年可不可以用中華民國沒有支持南北戰爭為藉口,太平洋戰爭打到一半就撤出中國戰場呢?

大英帝國不只沒有支援美國打獨立戰爭,而且還是美國打獨立戰爭時的主要敵人,那麼美國可不可以以此為理由,打希特勒打一半就退出歐洲呢?答案當然是不可以的!美國未必要與土耳其大動干戈,但是只要有軍隊部署在「羅賈瓦」境內,基本上就可以避免戰爭的爆發。因為土耳其的目的不只是要拿下「羅賈瓦」那麼簡單,而是要讓亞美尼亞大屠殺的悲劇發生在庫德人身上。

因為美軍的退出,不會給敘利亞人民帶來和平,反而會帶來更多災難,包括種族屠殺在內的災難。所以這樣的撤軍,不會給美軍換來任何光榮,而是比越戰的撤退還要更大的恥辱。美國失去了中東,把自波灣戰爭以來經營28年的成果通通讓給俄羅斯,還要成為世人的笑柄,實在是得不償失之舉。更何況中東與世界各地的友邦,對美國的信心也將產生動搖。

退出敘利亞,是不可能讓土耳其重新恢復到往日北約堅定盟友的地位。艾爾多安在與俄羅斯的交往中得到太多好處,普丁同時也需要拉住土耳其來破解北約的包圍網,未來這兩對獨裁者的關係只會更親如兄弟。筆者不確定土耳其是否會引進Su-57或Su-35,但是美國留著這樣的一個友邦在身邊就如同留著一個不定時炸彈,非常可怕。

除了庫德,在今天的中東已經找不到哪一個國家稱得上是美國的忠實朋友了。哪怕是以色列,都與俄羅斯和中國大陸眉來眼去,甚至還打算將港口讓給北京經營。假若美國害怕中東盟邦跟著土耳其一起集體倒向俄羅斯,那麼拋棄庫德顯然只會讓這個速度加快。美國將因此付出慘重代價,甚至淪落到在中東毫無朋友的地步。

事實上這個骨牌效應,早就已經超出了中東的範圍,近年來法國與德國紛紛想擺脫美國控制,組建「歐洲軍」的態度日益明顯。就連東北亞的盟邦日本,也邀請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的052D驅逐艦太原號參加自衛隊的海上閱艦式,這些都象徵著俄羅斯與中共在中東、東北亞逐漸累積出與美國分庭抗禮的國際影響力。

相比起歷史上被美國出賣八次,到現在都還沒有自己國家的庫德人,只被拋棄過兩次的中華民國其實是相當幸運的。可是從庫德族人身上,台灣也該瞭解「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的道理。庫德人如此英勇善戰,在抗擊伊斯蘭國的戰場上衝鋒陷陣,都換不到川普老大哥的一絲同情。那麼如今已經沒有辦法為美國做出太多貢獻的台灣,被放棄也幾乎是可以預料的問題了。

*作者為中美關係研究、軍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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