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廣角鏡】專訪:隨侍達賴喇嘛起居的台灣「哈佛人」──蔣揚仁欽博士

2020-05-20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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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揚仁欽博士(左一)在達蘭薩拉官邸受命為達賴喇嘛尊者進行翻譯。 (蘇嘉宏教授提供)

蔣揚仁欽博士(左一)在達蘭薩拉官邸受命為達賴喇嘛尊者進行翻譯。 (蘇嘉宏教授提供)

蔣揚仁欽博士出生於台灣台北,俗家大名是黃春元,以其殊勝無比的福報,自幼出家為僧、還俗後在哈佛大學研究藏傳佛教的辯論語言和與  達賴喇嘛起居相隨,協助翻譯;時下有「哈日族」、「哈韓族」等網路流行詞彙,他應該是徹頭徹尾地、名實相副地真正「哈佛」人,一來因為他不僅因一心向佛而「哈佛」出家,二來又在「哈佛大學」取得的也是佛學有關的博士學位,還能長年隨侍達賴喇嘛這位舉世知名、深受敬重的「當代高僧活佛」,其中因緣和過程中的努力付出,可以說是無盡難得。

跟隨達賴喇嘛起居

蘇嘉宏教授:可否談些您跟隨達賴喇嘛所見到的一些事?

蔣揚仁欽博士:從1996年在洛杉磯服侍他開始,1997年跟著做專任翻譯,我陪尊者走訪全球各國,近距離地跟著他走。我很深刻的印象,第一就是他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清晨兩點半起床,1997年到國外,他的行程是從早忙到晚,一直會客、一直見人,然而他在修行上完全沒有懈怠,依然是早上兩點半起床打坐觀修,用完早膳,就再一直觀修到八點三十分,之後開始工作。

每一天都是像軍人一般地度過,這是他的日常生活。每天五點半結束一天工作後,他每次要進入寢房之前,他一定會往後看,並跟大家說再見。尊者現都在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就寢,睡著9個小時,到了凌晨三點半到四點之間起床,一向如此。(蘇:睡眠時間能達到九個小時,猜測那睡眠品質也不錯的。)

他從未曾跟我們要求過要向他一樣,通常我們做得到,會想說我們是為了你好,是一個好的出發點,所以很難做到寬以待人;他只是以大方向地跟我們說一定要「觀修菩提心」、「學習空正見」,這是唯一拯救你們的方式,你們要從負面情緒遠離的話,一切負面情緒來自於比起「愛他更愛我自己」的「愛我執」,忽略他人的利益只想自己的「愛我執」,若要克服這點,「菩提心」是最好的藥方。

關於一件事物看到不好的點,你要學習「空正見」,因為這個不好的點並非絕對,所以可從另一個角度看清同一件事物。那是大方向跟我們說,他非常照顧他身邊的人。我時常聽到類似  尊者厚待部屬的一些事情,在美國時,我就親耳聽說過,他曾專門打開門給一位薪資菲薄、日夜操勞的保鏢300塊美金,讓他能買點禮物送給家人,他真的很關心自己周遭的人。

蔣揚仁欽博士(右)與蘇嘉宏教授在達賴喇嘛尊者官邸合影 (蘇嘉宏教授提供)
蔣揚仁欽博士(右)與蘇嘉宏教授在達賴喇嘛尊者官邸合影 (蘇嘉宏教授提供)

蘇嘉宏教授:談談尊者的幽默感呢?

蔣揚仁欽博士:有一天,有人問他一生最快樂的一天是甚麼時候?他很童心的說:我格西考試成功的那天!還有很有智慧的人提問到,目前為止,我們問了很多,您也回答很多,那「您可以回答提問一個適合我們全部人的問題」嗎?他不經思索的就隨即回答:就問「你的負面情緒怎麼來?你要怎麼面對?」有人說我身上都是清香,是否有佛親來?  尊者聞一聞自己,沒有耶!他說: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蘇嘉宏教授:我看好多次他離開宮邸,他一定會跟大門口持槍的印度軍人警衛握手致意。

蔣揚仁欽博士:對,這點他很不簡單。對我來說,他最大的身教就是他個人很認真在學「菩提心」,很認真地「實踐」;他一生受過多少波折,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再怎麼強大、什麼樣的事可以讓他(  尊者)痛哭流涕?只有當他談到「菩提心」、「空正見」時的某個點上,他會非常有感受地哭了。所以,他真的有在「實踐他真心的感受(菩提心及空正見)」。30歲起到現在85歲,歷經磨難,他內心會激動到痛哭流涕,這是裝不出來的。他不是活在縹緲的理論中,他以身教證明了,菩堤心和空正見是可以在人間被落實的。

達賴喇嘛3日在台灣佛教團體邀請下,赴印度達蘭薩拉講授佛法。(美聯社)
達賴喇嘛在台灣佛教團體邀請下,赴印度達蘭薩拉講授佛法。(美聯社)

達賴喇嘛未來轉世

蘇嘉宏教授: 達賴喇嘛未來轉世是很多人都會很關心的,甚至我自己都會有私心:「最好轉世在台灣!」不管轉世在印度、轉世在西藏,是不是果然就是像在印度我所聽聞的,轉世只能在他的緣斷掉而將要續的地方,緣在那裡斷掉、沒有實現,就從那裡接續,如果按照這句話的話,當然就在印度不是嗎?

蔣揚仁欽博士:不是在哪裡斷掉,就在哪裡出生;而是在那裡沒有「滿願」之前,才會投在那裡!因為通常轉世是要去完成上一世尚未完成的遺願。不是像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尊者是在拉薩圓寂的,為了要繼承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尊者未完成的遺願,就得出生在拉薩,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就出生在安多,不是在拉薩。是要滿他的願,滿第十三世達賴喇嘛尊者的願,可是看出生在那裡最有幫助,那這一次出生在安多,那下一次我們不知道出生在哪裡,因為我們不知道出生在哪裡是最有幫助的?

這關係到了很多的因緣,靠他老人家自己的宏願、加上眾生的因緣,諸如此類才有辦法來決定!如果未來的第十五世達賴喇嘛尊者為了滿第十四世達賴嘛尊者的宏願出生在台灣會更有幫助的話?我相信他會出生在台灣!

達賴喇嘛3日在台灣佛教團體邀請下,赴印度達蘭薩拉講授佛法。(美聯社)
達賴喇嘛在台灣佛教團體邀請下,赴印度達蘭薩拉講授佛法。(美聯社)

蘇嘉宏教授:我覺得各方或許會有自己的政治上的考慮,當然轉世在印度或是在其他地方最符合他們自己的政治利益;但是,從宗教、從藏人、尤其是境內藏人的角度,其實在印度轉世未必就是最有幫助的?

蔣揚仁欽博士:我覺得(轉世在印度)應該是最有幫助的,而且達賴喇嘛他自己就說過,也就是說為了彌補上一世未完成的事業,要繼續幫他完成延續下去;他說過,如果我投生為女性,對教法眾生會更有幫助的話。為甚麼達賴喇嘛尊者不會成為女性?他自己就說過,所以我覺得他所有的出發點,都在於哪裡更有幫助,他就投身在那裡!

若女性比男性更有幫助,就可以!重點在於「幫助」,而不是「性別」。所以,那個BBC的記者就曾在訪談時說,說要成為漂亮女生,是一種性別歧視;記者他覺得可以將之解讀成如此,可惜他們不懂要關注的點在哪裡?

4月4日,西藏佛教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出席印度教育活動。(AP)
西藏佛教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出席印度教育活動。(AP)

台灣「哈佛人」

蘇嘉宏教授:可否說明哈佛大學的南亞研究的定位歸屬?(台灣的南亞研究,以清華大學為例,設有一個印度研究中心,可是大陸的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關於南亞研究卻有很多細分的次領域。)

蔣揚仁欽博士:哈佛大學有兩個地方可以研究、學習西藏文化,第一個是哈佛神學院,第二個就是哈佛文理學院。我去的就是哈佛文理學院,在這個學院選擇「印梵學系」,主要的教學、研究領域可大致歸類為兩大類:「梵文」和「西藏(喜馬拉雅學)」,以研究歷史與語言為主。而哈佛神學院是綜合性的,必須對世界主流宗教都要學習,而我的話是專攻西藏。

2011年後,我學了兩年梵文;還記得剛進哈佛的時候,新生招待典禮時,文理學院的院長說,不要以為進來哈佛很難,其實地獄的大門是入取哈佛之後才開啟的。第一堂課的研討會給了我們一疊資料,我算了一下,一週要看七本書,一天要看一本書;但是,還有其他的三堂課,我整個快暈倒。我的同學他們很聰明,但他們找不到矛盾點;拜之前出家時在經院中邏輯因明學習之賜,我每一週都有5、6個點可以提出來探討,我的確是佔了這個「辯經」的便宜。

我那堂課拿到「B」,畢業所需的16門課,分4個學期,一個學期4門課完成,我的成績是:3個B,5個A-,8個A(最高是A)。那之後我們兩年博士大考要考150本書左右,再之後去寫我們的博士論文。我們大考要以筆試的方式來考,一開始我要自己列出書單也是一堆障礙,我的指導教授范德康教授,就我所列出的「中觀」書籍,他看到那個的作者,凡是不是佼佼者的,都把劃掉,後來我慢慢找解決的方式,我就找一些教授沒劃掉的作者及順著這個作者引用的書籍去列書單。因此,我就知道這位作者的作品,當一個作者反覆引用一個人的作品代表非常信任這人,所以我就依這個方式找出這方面的佼佼者,列出150本書單。我到30歲才開始認真學英文,比較少跟學長姊互動,我根本不知道書單其實跟他門要來參考就好,哈哈哈…。

當我只剩2個月可以做大考時,我當然需要好好的準備;筆試通過後,當年范德康教授去過北京故宮,看到一本辯論文獻紀錄了十四到十五世紀薩迦派與覺囊派大師的辯論,他取得以後,很長時間卻無人可以進行整理、研究,他將這份文獻交給我:問我有沒有興趣?那辯論是有關如來藏的事情,我請教授給我兩個月的時間去閱讀、思考,後來我就做了這個研究,論文寫了兩年。

那時候,我進哈佛的同時也一直在服務法王,跟隨著做翻譯工作,從1993年的第一屆福智印度請法團到2007年之間的十月華人請法都是我做翻譯,我進哈佛後我一年只有7天假期,所以我最後寫信給  尊者我沒辦法再繼續到印度去做十月份的華人請法的翻譯,但您到美國來我可以繼續為您服務!所以,2008年到2012年都是朗望札熙格西和來自四川的阿旺格西翻譯的。我未學過政治,很單純,學的都是文化、歷史。

蘇嘉宏教授:您這樣豐富的背景,到印第安納大學或是美國、歐洲許多著名宗教學研究的大學都是一個傑出的教授,您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留在美國的,您甚至也不用留在台灣的。

蔣揚仁欽博士:我們夫婦還算很有福報的,我們靠租金生活,那個租金在台灣、在印度就算是夠用了。所以,我們可以全心全力的投入在服侍尊者,從事彿教界翻譯,在這方面做一些事情!

美國哈佛大學(AP)
美國哈佛大學(AP)

訪談結語

蔣揚仁欽博士是為非常難得的台灣「哈佛人」,既是哈佛大學博士,又是當代佛教高僧  達賴喇嘛起居相隨的翻譯,他這一切的因緣固然無比殊勝、萬分難得;但是,他自幼前往印度出家,在這些前置的成長中,他所經歷的過程也是相應的重重磨難。要怎麼收穫,就要先怎麼勇敢地付出!

達賴喇嘛是生活中的佛學實踐家,在蔣揚仁欽博士的觀察中,達賴喇嘛從大方向地跟我們說一定要「觀修菩提心」、「學習空正見」,一切負面情緒來自「愛我執」……,這一切都會從生活中關心自己周遭的人開始實踐,嚴予律己之外,更要處處替別人設想。大道至簡,奉行不易。

蔣揚仁欽博士指正,「轉世」不是在哪裡斷掉,就在哪裡出生;而是在那裡沒有「滿願」之前,才會投在那裡!是要滿前世的願,看出生在那裡才能最有幫助;下一次我們不知道出生在哪裡,因為我們不知道出生在哪裡是最有幫助的?

至於誰來認證,甘丹頗章(  達賴喇嘛官邸)是主體,而非政教分離以後的藏人行政中央。其中桑東仁波切、仰丁仁波切等均為黃教格魯派地位崇隆的一代高僧,或許將會有積極的角色?轉世靈童的尋訪畢竟是教派內的事物,噶舉諸派、薩加派等其他藏傳佛教教派應該沒有可以介入的空間。至於如何處理與中國大陸的關係?個人推測應該只會遵循  達賴喇嘛的訓誨,本次訪談中並未觸及。

作者:蘇嘉宏,輔英科技大學保健營養系/教授。

主要著作包含,《流亡中的「轉世」:在「預立遺囑」與「金瓶掣籤」之間擺盪的藏漢關係》、《民主在流亡中轉型:2011年3月達賴喇嘛聲明「退休」與「政教分離」的新噶倫赤巴、藏漢對話和在台流亡藏人政治與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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