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喬王」兄弟檔制霸北台灣法院調解界

2020-05-23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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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國雄(右)牽著有先天性小兒麻痺的弟弟蔡忠雄(左)走進調解室,相互扶持的畫面數十年如一日。(柯承惠攝)

蔡國雄(右)牽著有先天性小兒麻痺的弟弟蔡忠雄(左)走進調解室,相互扶持的畫面數十年如一日。(柯承惠攝)

蔡國雄和蔡忠雄是制霸北台灣法院的王牌調解委員。有先天性小兒麻痺的弟弟蔡忠雄生性活潑,締造出調解成功率超過八成二的恐怖紀錄;而個性內斂的哥哥雖然晚弟弟十年踏入調委領域,領獎次數卻已比弟弟還多,兩人一起在小小的調解室裡看透各種人生故事。

四月間,某個艷陽高照的下午,蔡忠雄騎著身障摩托車進入台灣高等法院地下二樓停車場,有先天性小兒麻痺的他停好車,走向電梯準備移動到地下一樓調解專區。僅僅一層樓的距離,卻足足花了他十多分鐘且汗如雨下。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無聲地陪在他身邊,在關鍵處握住他的手,這位牢靠的夥伴是他的哥哥蔡國雄,兄弟相牽的畫面則是從小到大的日常。

性格南轅北轍,戰果輝煌是共同點

這對有禮且客氣的兄弟檔,讓人很難想像他們竟是制霸北台灣法院的「王牌調解委員」。兩人近年來在法院頒獎典禮上已拿下數十次獎項,卻是首次在媒體前同框。

王牌調解員在進入調解室後顯得更自在,蔡忠雄講話活潑,一下子就炒熱採訪氣氛,溫和內斂的蔡國雄也不禁被弟弟的爽朗感染。蔡國雄小聲告訴記者:「從小我的信念就是照顧他,這是身為哥哥的責任。他要怎麼樣,我盡量順著他,他走到哪裡,我也跟著他,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好像跟屁蟲。」他說完之後莞爾一笑,記者卻聽得眼眶微濕。

兄弟倆性格南轅北轍,唯一的共同點是,兩人在北部法院的調解戰場上都締造了令人難以挑戰的績效。

兩兄弟從眼鏡行老闆半路出家踏入調解領域,在法院頒獎典禮上拿下數十次獎項。(侯柏青攝)
兩兄弟從眼鏡行老闆半路出家踏入調解領域,在法院頒獎典禮上拿下數十次獎項。(侯柏青攝)

根據司法院二○一四年到一九年的統計,六年來,兩人共受理調解一萬一九四○件案子,成功五五六九件,「打擊率」超過四六.六%。據了解,法院計算的數據不包括當事人沒到等因素,因此兩人的實際成功率恐怕超過五成;若換算成平均數,兩人每年受理超過兩千件案子,終結掉上千件,稱他們為法院「喬王」絕不為過。

以去年各地院的統計數據來看,蔡國雄在北院的戰果最輝煌,他受理三九六件,成立二四五件,成功率堂堂突破六成,堪稱北院之霸。蔡忠雄則在士林簡易庭締造恐怖紀錄,他一個人就受理三三三件,成立二七六件,成功率超過八成二。

令人好奇的是,兩人原本都是眼鏡行老闆,為什麼會從兼差當調委,到關掉眼鏡行全職「靠嘴巴吃飯」?這一切的演變要從蔡忠雄的故事說起。

蔡忠雄年幼時,父親擔心行動不便的他沒有一技之長,剛念完初一,就送他去眼鏡行當學徒,那時蔡是懵懂的十三歲。經過六年苦熬後出師,十九歲的蔡忠雄在台北市石牌老家開了第一家眼鏡行。生意做起來後,沒想到哥哥蔡國雄也在他的牽引下,從正在起飛的鋼鐵業轉進眼鏡業。

一成不變的眼鏡店工作束縛了本性活潑的蔡忠雄,一九九四年時任台北市議員的魏憶龍發現他口才不錯,有意介紹他到北投區公所當調解委員,這一問竟改變了他的人生。孝順顧家的蔡忠雄當時沒有一口答應,反而是回家和爸爸、太太商量,爸爸委婉地告誡他:「當調委就像是保正(近似目前的村里長),不管怎樣都可能會得罪一邊,你自己要多考慮。」

不料,成天和他打拚眼鏡店生意的太太游淑禎,儘管自己肢體也不方便,卻很鼓勵先生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天在店裡面做一樣的工作,就像放錄音帶一樣,沒有涉獵外面的人事物,我覺得滿可惜的,『工作我來扛就好』。」

妻子的支持讓丈夫義無反顧地走進全新領域。蔡忠雄踏入區公所當調委後,悄悄觀察其他人怎麼「喬事」,反應敏捷的他很快就掌握了眉角。歲月如梭,他這一劍磨了十年,直到某天接到來自士林地院的一通電話,又成了他生命的轉捩點。

多年後回憶起這通電話,他老實地說:「當時聽到『法院』兩個字馬上就打了退堂鼓,要在法院做事,法律素養要很高才行,我又不是本科系的,哪有可能勝任?」他婉拒了電話那頭的邀約,沒想到對方竟告訴他:「我們都調查過了,你(在北投區公所)的績效不錯,我們希望你能來法院慢慢學(調解)。」

哥哥從「半推半就」變獲獎常客

「青瞑毋驚槍!(台語,指眼盲看不見槍,不知道害怕)我就直直衝。」士院的遊說讓蔡忠雄決定去試試看,心想「反正不行就算了」。不過這次要闖蕩法院,他卻不想孤孤單單,硬是拖著哥哥蔡國雄一起去。

蔡忠雄在區公所已經有十年調解資歷,但蔡國雄卻得從零開始。他描述:「我覺得自己講話不流利,個性(內向)也不適合喬事情,坦白說我一開始真的很排斥這件事。」

但蔡國雄終究拗不過弟弟,只好陪他試試看。令人難以想像的是,現在成為一方之霸的他,剛進入這行時,其實連進去調解室的勇氣都沒有,不過啟蒙老師、時任士院家事庭長謝靜慧(現任司法院少年及家事廳長)總是不吝於指導他們,他們從謝的身上也吸收到不少法律知識,順利在這一行站穩腳步。

兄弟倆步上軌道後有如神助,連年在頒獎典禮上出現,各個法院也聞風來挖角,調解版圖一路擴張到北台灣。在這條路上,蔡國雄穩扎穩打,這幾年領獎次數已經比弟弟還多,他直言:「我沒有讓他漏氣。」

記者問蔡國雄還記不記得當年的緊張感?此時只見他拿出一張紙條,上頭抄得密密麻麻,擦著汗說:「當年的緊張我早就忘記了,說實在的,你說要來訪問的時候,我還比較緊張,昨晚我就先把處理過的案件類型寫下來,擔心你當場考我的話,我會答不出來……。」

設下停損點,不讓公親變事主

從這張紙條就可以看出他的認真性格,他的筆記本裡也仔細記錄案件進度,閒暇時會研讀《司法周刊》及《六法全書》了解法律變革,還經常抓緊機會向法官討教法律知識。「當調委還是要有法律常識,不然對當事人不公平,勸要勸得合理,不能亂幫人家開條件。」蔡國雄說,自己是「要做就會做到底的人」。

蔡國雄(右)、蔡忠雄(左)兄弟倆熱中於調解工作,並不是因為錢或獎牌,而是為了一份幫別人解決事情的成就感。(柯承惠攝)
蔡國雄(右)、蔡忠雄(左)兄弟倆熱中於調解工作,並不是因為錢或獎牌,而是為了一份幫別人解決事情的成就感。(柯承惠攝)

進入調解界近十六年,蔡國雄的觀念也逐漸轉變。「我剛開始確實有幫被害人討公道的念頭,但後來發現促進和解不會是針對法律上的問題,法律上的事必須由法官去判,即使是殺人犯也有他的權利,調解只是要幫忙解決紛爭,我會訂出一個『停損點』,慢慢說服當事人。」

「調委千萬不能動怒,也不能夠選邊站,不然公親就變事主了。打官司有時候是情緒作祟,我們處理好當事人的情緒,再耐心跟他們解釋打官司的風險,讓當事人可以找到『下台階』,就有機會成立。」一絲不苟的做事態度加上冷靜分析的性格,或許是他能嶄露頭角的關鍵。

不過調解室裡狀況百出,調解家事案件時尤其令人感嘆。「家人視彼此為仇人,有人一進來調解室就罵個不停,還朝對方吐口水洩憤,甚至會打打殺殺或請黑道助陣談判。」他回想著。

哥哥說話很理性,弟弟蔡忠雄分享調委生活時則帶點感性:「調委有幫人解決事情的熱忱,成功的關鍵在於當事人能不能卸下心防,靜下心來傾聽彼此的說法,只要當事人願意信任你,就有機會促成和解。」

「離婚剪刀手」比律師還像律師

被問到調解領域裡,什麼類型的案件最恐怖?蔡忠雄打趣說:「我曾問一個審過刑事、民事及家事案的法官這個問題,結果他馬上就回答是家事案件。」沒想到連法官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事領域,門外漢蔡忠雄竟能成為調解大師,還被譽為「離婚剪刀手」,更有法官虧他「比律師還像律師」。

他分享調解的撇步時說,離婚不一定都會撕破臉,自己常是不勸和也不勸離,只會勸當事人「想清楚」。曾經有夫妻聽了他的話後決定不離婚,也有夫妻同意離婚後有說有笑地離開,這些好結局帶給他成就感。不過難以切割的是,離婚案往往伴隨小孩監護權、探視權、扶養費等衍生糾紛,此時他就得想辦法讓雙方在監護權、探視權和扶養費之間伸縮條件,試著用溫情牌打動父母。

近3年一、二審民事調解結案比例
近3年一、二審民事調解結案比例

但家事案裡最難的案子不是婚姻,而是爭產。他感慨地說,某次在高院調解一件打了二十幾年官司的爭產案時,發現雙方花的律師費和裁判費都快要超過遺產,「打官司只是為了賭口氣!」

他苦勸雙方:「天上的爸媽如果看到這情形該有多傷心,他們如果早知如此,會不會覺得不如把錢全花掉,省得小孩為錢翻臉。我父親曾告誡過我,被人家占便宜贏過占別人便宜的。」可惜他雖然賣力勸導,卻終究沒辦法化解這家人的芥蒂,他在小小的調解室裡看透人生百態。
替眾人調解的熱忱非關名利

蔡國雄、蔡忠雄兄弟雖然已闖出名號,但他們還在拚,不是為了錢或獎牌,而是為了一份幫別人解決事情的成就感。翻開兩人的記事簿,周一到周五的行程永遠都是滿檔。而蔡忠雄似乎比哥哥忙碌,無論颳風下雨都騎摩托車衝來衝去,「有時候一天要跑四個地方,我已經騎二十幾年了。」他目前的最高紀錄是一個半天成立九件調解案,但精力充沛的他,還在想著什麼時候能突破兩位數。

蔡國雄(兄)小檔案
學歷:龍華科技大學電機系
特殊經歷:北市眼鏡同業公會副理事長、勞委會眼鏡技術士監評委員、眼鏡公會全聯會常務理事、家事調解學會常務監事
調解年資:約16年
服務區域(法院):高等法院、基隆、士林、台北及桃園地院、高雄少年家事法院
擅長領域:民、刑、家事案
領獎紀錄(司法院獎、高院獎、士院獎):民事績優6次、家事績優3次
調解績效:受理6132案、成立2345.5案
年平均成績:受理1226.4案、成功469.1案

蔡忠雄(弟)小檔案
學歷:玄奘大學國企碩士
特殊經歷:北市眼鏡同業公會常務理監事、家事調解學會常務理事、1999年北市傑出市民、中華民國資深青商總會理事
調解年資:約26年
服務區域(法院):高等法院、基隆、士林、台北及新北地院
擅長領域:家事、民事、車禍案
領獎紀錄(司法院獎、高院獎、士院獎):民事績優6次、家事績優6次
調解績效:受理5807.5案、成立3223案
年平均成績:受理1161.5案、成功644.6案

備註:統計時間為2014~2019年,因受理案件含撤回、當事人未到等因素,故無法計算實際成功  製表:侯柏青

新新聞17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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