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是黑人?」──古典音樂界「世紀懸案」再掀討論潮,非裔學者卻無法苟同

2020-09-10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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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肖像畫。約作於1861至1897年間。(Boston Public Library@Flickr/CC BY-SA2.0)

貝多芬肖像畫。約作於1861至1897年間。(Boston Public Library@Flickr/CC BY-SA2.0)

2020年12月16日將是古典音樂「樂聖」貝多芬的250歲冥誕,然而幾個月前,推特掀起一陣「貝多芬熱潮」,卻不是討論他的偉大之作,而是「貝多芬究竟是不是黑人」,這樣的討論看似荒誕,卻反映出非裔社群對於白人寫下的歷史多有疑慮,但學者也呼籲,與其討論貝多芬的血統,不如多多挖掘真正的非裔傑出人士。

《衛報》(The Guardian)報導,「貝多芬是黑人」的猜想最早可能追溯至1907年,當時,著名英國非裔音樂家科里奇-泰勒(Samuel Coleridge-Taylor)懷疑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擁有非裔血統。科里奇-泰勒有位英國母親與來自獅子山的父親,他當時表示,發現貝多芬的肖像與自己的臉龐有很多相似之處,許多畫像也呈現出貝多芬膚色偏深、唇厚、額骨突出等特徵,他不禁懷疑,貝多芬很可能擁有非裔血統,只是音樂成就太過傑出,以至於他的生平遭到「洗白」(whitewashing),成為純白人的文化瑰寶。

科里奇-泰勒是19世紀末著名非裔音樂家,曾3次赴美巡迴演出,還曾在白宮替時任美國總統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演奏,當時美國還實行種族隔離制度,歷經數趟美國之旅後,他感嘆道:「如果這位偉大絕倫的音樂家(指貝多芬)還活著,他在現今的美國恐怕也找不到一間旅館可以下榻。」

為了找到一間旅館而四處奔走,種族隔離時代身為非裔的辛酸已在2018年電影《幸福綠皮書》(Green Book)淋漓呈現。有趣的是,主角非裔音樂家唐納雪利(Don Shirley)擁有高超才華、可以打破種族藩籬暢彈一曲,卻無法獲得白人真心接納的橋段,恰巧呼應貝多芬的族裔爭議,也反映藝術界的種族問題。

到了1960年代,非裔民權運動風起雲湧,過世近半世紀的科里奇-泰勒恐怕作夢都想不到,他那關於貝多芬的臆想突然蔚為風潮,包括全非人民革命黨(A-APRP)領袖卡麥克爾(Stokely Carmichael)、最具影響力的非裔領導人麥爾坎(Malcolm X)等,都曾經以「貝多芬是黑人」作為演講題材,藉此舉證白人如何在歷史中抹煞非裔族群的功績與天分。

不僅如此,「貝多芬是黑人」的辯論極為盛行,著名雜誌《生活》(Life)曾在1969年5月以專文討論;當時樂壇的反文化指標《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 Magazine)也曾刊出〈貝多芬是黑人,而且很自豪!〉(Beethoven was black and proud!)一文,還加上一張捲髮、厚唇、深膚色的貝多芬手繪肖像,凸顯這種說法的流行廣度。

民權運動至今也超過50年,貝多芬的族裔爭議還是時不時成為社會的小插曲,掀起小小種族風波。例如1988年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兩位學生將貝多芬的海報塗黑臉,招來種族歧視的批評;199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反種族隔離的南非作家納丁‧戈迪墨(Nadine Gordimer),也將2007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命名為《貝多芬有1/16的黑人血統》(Beethoven Was One-Sixteenth Black),呼應許多種族隔離政策的「一滴血原則」──只要身上流著一滴非白人的血,就不能算是白人。

貝多芬到底有沒有黑人血統?若有的話,比例又是多少?這些答案可能永遠也沒有人能回答。然而,2020年適逢他的250歲冥誕,又遇上「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全面爆發、延伸至全球,這場無解的討論再次出現也不算出乎意料。

但就連卡麥克爾和麥爾坎也十分清楚,貝多芬到底是不是黑人並非重點,這只是一種譬喻,一種試圖打破歷史上「白人天生比黑人優越」的論述,而古典音樂界象徵歐洲菁英文化,貝多芬則近乎是古典樂的「代名詞」,當他的族裔臉譜被模糊之後,也可以有效模糊社會關於種族、天賦和藝術的分界認定。

即便如此,「貝多芬是黑人」的概念,極有可能對提升種族平等的目標毫無幫助。達特茅斯學院學者萊恩哈特(Nicholas T Rinehart)2013年的評論指出,當許多人拚命想讓貝多芬與非裔血統沾上邊,其實跟「洗白」傑出黑人的行為毫無二致。

萊恩哈特解釋道,歷史上還有許多傑出的非裔音樂家,都曾被冠上同時代白人同儕的稱號,例如科里奇-泰勒旅美時,紐約音樂界以「非洲馬勒」(African Mahler)稱呼他;世界第一位非裔作曲家波洛涅(Joseph Bologne, Chevalier de Saint-Georges)也被許多人稱為「黑人莫札特」(Black Mozart),這種行為在萊恩哈特看來顯然是種侮辱。

世上第一位非裔作曲家約瑟夫‧波洛涅。(維基百科公有領域,合成圖)
世上第一位非裔作曲家約瑟夫‧波洛涅。(維基百科公有領域,合成圖)

萊恩哈特認為,硬要在證據薄弱之下聲稱「貝多芬是黑人」,就像硬把非裔音樂家冠上白人稱號一樣毫無正當性,對提升非裔社群的榮譽感毫無幫助,甚至幫了倒忙。如同美國知名劇作家品克尼(Darryl Pinckney)所言:「我們不需要聲稱貝多芬(是黑人一份子)。」

但萊恩哈特也認為,多年來「貝多芬是黑人」的想法吸引愈多人,愈能反映出非裔社群對於成就被埋沒、被忽視的絕望感有多深。BBC節目主播、非裔音樂家姆雲巴(Corey Mwamba)也指出,「這場爭論讓我思考,貝多芬的文化背景給了他這麼多能見度,如果他是黑人,他還會被視為大師嗎?其他在歷史中佚失的黑人作曲家呢?」

相較於白人,非裔音樂家的名號大多數都被時代所遺忘,小提琴家布里居陶爾(George Bridgetower)就是一例,他曾以高超琴藝驚艷貝多芬,貝多芬將當時創作的《第9小提琴奏鳴曲》(Violin Sonata No. 9)獻給了布里居陶爾,兩人還在維也納公開來了一場即興合奏。但布里居陶爾某次在酒後侮辱了貝多芬的一位女性友人,貝多芬一氣之下把他的名字從題謝辭抹去,轉而獻給另一位提琴家克羅采(Rodolphe Kreutzer),兩人只能不歡而散。

布里居陶爾後來怎麼了呢?歷史上幾乎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最後仍是默默無名,也跟許多同時代的非裔音樂家一樣,死時貧困潦倒,他留下最著名的「作品」,就是與貝多芬來往的一段軼事。

貝多芬的血統已不可考,更沒必要為此將這位音樂偉人從墳墓中掘出,但就如德國音樂史學家瑟爾曼(Kira Thurman)所言,那些被歷史遺忘、或是正在現代努力耕耘的非裔音樂家,值得獲得世人同等的關注。

「讓我們把精力花在找出這些非裔作曲家上吧,那些可以肯定是非裔的音樂家,」瑟爾曼說:「因為他們沒有獲得應得的舞台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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