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中國西部最大的二次元中心─成都Comiday 20 參展記

成都舉辦的【Comiday 20】,在東方only專區的看板。基本都是大陸的社團。(胡又天提供)

成都舉辦的【Comiday 20】,在東方only專區的看板。基本都是大陸的社團。(胡又天提供)

八月五日和六日,我以恆萃工坊的社團名義,參加了在成都舉辦的【Comiday 20】,這是半年一度、今年辦到十周年的動漫遊戲同人展會;如今大陸不隨台灣叫ACG,也淘汰了「動漫」這個不精確的概稱,而是起了一個涵蓋範圍更全面的名稱叫「二次元」。名詞方面的問題且待論文再來辨析,這裡我就只講一講見聞。

同人展會這種興起於日本的活動,大約從2002年開始在中國大陸有成規模的舉辦,近幾年愈來愈火熱了,並且大約形成了東南西北中五大中心:東是上海,南是廣州,西是成都,中是武漢,北是北京,上海最大,據說廣州次之;本來北京也可以發展得非常大,但因為在首都,政治中心忌諱多,有過挫折,似乎到這兩年才有所恢復。不知道成都是不是排第三,還是可以追上第二?這種大數據的問題留給產業分析家去計算,對我這種小眾市場的小社團來說,感受當地的文化氣氛,與同好面對面交流、搏感情,把手上一本本書賣出去,才是真實的。目前我去過了上海、武漢、成都的展會,以後把北京廣州也去過了,再看看能否作一點全面的觀察。

下面就簡單條列一下這幾日的經歷,有與台灣不同的地方就特別多講一點。

會場外觀。(胡又天提供)
會場外觀。(胡又天提供)

會前一天的布展

一、會場在「世紀城新國際會展中心」九號館,這會展中心是一座弧形的大建築,瓜分出九個展館,每個館正面都有設入口和組委會辦公室,隔兩座館有便利店。這種規劃對場地方、主辦方、參展社團以及一般觀眾的便利都是可以想見的。

二、主辦方要求我們參展社團在大會前一天,即八月四日星期五下午一點至九點,就去報到、領入場證、領取預先寄到會場的貨物(若有)來布展。我和朋友三點左右到了九號館組委會辦公室,前面排了十幾個人,每一團要耗上兩三分鐘,而主辦方人員只夠開兩檯。終於輪到我,程序是查驗身分證(我用台胞證)、在參展協議書上簽字、領取入場手環、出示交通單據以辦理省外直參社團的退費優惠。我問了一下:為什麼要用效率這麼低的人工審核?答案是:「沒辦法。以前發生過盜領事件:有人報了社團負責人的身份證字號說是代為簽到領貨,結果就把那個社團的貨物取走了,所以現在都要求本人前來。」

組委會辦公室。(胡又天提供)
組委會辦公室。(胡又天提供)

三、省外直參優惠:Comiday主辦方規定,四川本省的學校社團,以及省外的社團,可以減免200元人民的報名費。報名費總共就是200元,相當於大會讓你免費出攤。報到時要求我出示機票、車票之類的證據,我把手機上的行程記錄給他看,就可以了。畢竟是民間組織,不需要官方單位那樣完備的文書。200退費是在會後匯到我的支付寶帳戶,我已於11日收到。

四、領貨:通常這種展會,社團都可以先把貨物寄到會場,標示清楚,由主辦方保管,或幫你搬到你攤位底下,而這裡似乎是要讓攤主排隊領取,自己帶到場內。我只帶了一個行李箱三四十本書,其他是委託和我有長期合作的武漢二維鏡像社團幫我帶來,所以我報到完就直接進會場找攤位了。一看,後面報到人龍排得長長的,然後聽到其他社團朋友說:領貨那裡擠更多。又一會,一位喵玉殿的朋友進來叫苦:社團負責人寫的是囧仙,囧仙沒來成都,我們報他身分證字號不行,要求打他電話確認一下,手機也打不通,網上又聯繫不到,現在貨物領不出來了。主辦方設了防弊防盜機制,大約也就難免出現這種狀況。當然主辦方也無意刁難,也是可以用些變通的驗證方法,但作業的時間自然就要拉長。第二天開展後是都正常,我忘了問他們之後是幾時才領到的,只能說平安就好。

五、布展:展會現場有一些臨時更動,到四點多我們才確定各自攤位的所在。這個會場與台灣、日本的展會,有一點相當重要的不同,大家猜猜看是什麼?答:它提供的椅子,是有靠背、有布墊的椅子——其他展會通常都只有塑膠凳!我把布展完的照片發到網上,有網友說「椅子好高級」。這椅子當然也沒高級到哪裡去,但和塑膠圓凳、方凳相比已經好太多了。另外,我們攤主背後的空間也算寬敞,這對有多箱貨物的社團來說很重要。

布展完成後留影。帶這罐金門高粱二鍋頭,是因為以酒量馳名的《東方Project》原作者ZUN 有過一張捧著這款二鍋頭的照片在網上流傳。(胡又天提供)
布展完成後留影。帶這罐金門高粱二鍋頭,是因為以酒量馳名的《東方Project》原作者ZUN 有過一張捧著這款二鍋頭的照片在網上流傳。為了支持台灣產品,讓此間同好也見識一下,我就在桃園機場免稅店買了一瓶過來。運氣好,有貨,以往陸客多的時候經常都是賣完。這罈酒,想喝的可以拿個瓶蓋或杯子,我請他嘗個一小杯;我也會請來買書的朋友喝,但是不強迫。不過兩天下來,也只有不到十人喝了。或許二次元同好比較不嗜酒,或許是二鍋頭名氣太猛,又或者其實多數人並不怎麼愛喝、能喝。我沒事也不會自己喝烈酒,即便是這樣的好酒。。(胡又天提供)

六、企業攤:此等展會通常分同人攤和企業攤,企業的展位就是會花功夫搭起大台子來辦活動那種,如同一般的商業展會。企業攤的版圖,很直觀就能體現各大廠在這二次元市場裡的版圖。在上海時有看到一些日廠過來,在成都這裡基本就是中國本土廠商的天下(雖然美術風格大多還是走日系,剩下少數才是中國武俠風)。台灣的霹靂布袋戲在此也有一席之地,值得欣慰,然而他們就是唯一值得一提的台灣隊了;另外還有一個大宇,也為《仙劍奇俠傳—幻璃境》搭了一個屏風,然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展示的屏幕,隔天開展,就看到他們僱的兩個穿著古裝的妹子坐在那台前發呆,呆了兩天,也沒人在乎她們這是幹嘛。相對於其他企業攤的活躍,大宇真的要好好檢討自己的經營問題。

正在布展的霹靂,反覆播放著與日方合作的《東離劍遊記》宣傳片與劇場版預告片。(胡又天提供)
正在布展的霹靂,反覆播放著與日方合作的《東離劍遊記》宣傳片與劇場版預告片。他們帶來了很多木偶和周邊,而且本次的同人區還有一個「霹靂only」專區,可見霹靂在大陸也真是打下基礎了。然而他們影片的音量也很大,我的攤位距離不遠,就被迫聽了兩天《東離劍遊記》的配樂和主題曲洗腦。。(胡又天提供)
令人無言的幻璃境,架個不倫不類的牌坊不知道要幹嘛。(胡又天提供)
令人無言的幻璃境,架個不倫不類的牌坊不知道要幹嘛,看上去還容易誤認為又是個日式鳥居。日前台灣電視上反覆播放的腦殘性暗示諧音字廣告「換你進(幻璃境)來了」也是夠可以地了。身為從小跟大宇遊戲一起長大的玩家,看到這場面,真的很無言。(胡又天提供)
在台灣、南韓也都有高人氣的《少女前線》(胡又天提供)
在台灣、南韓也都有高人氣的《少女前線》,是這兩年一款小兵立大功的陸製手機遊戲,基本上也就是類似《艦Collection》,把現實中的槍械擬個少女形象,再編一套設定來配在一起,然而它集成了同類遊戲的不少優點,並避開了一些缺點。現在也賣了很多周邊,還放出風聲說要做動畫了。(胡又天提供)

七、小黃車ofo

布置停當,我想去便利店多買兩罐飲料放著,恰好這時友團的朋友騎了一輛ofo共享單車(暱稱小黃車)進來,我跟她借用,就直接騎出去(當然過大門時是下車來牽著走以尊重工作人員)到便利店,買完東西再騎回來,也沒另外花錢。這也是在人還不多的布置期間才可能的事,亦一趣也。

八、還沒開展就開張了

把書本排好,坐了一會,不久便有路過的同好看到,問我現在能不能賣,我就賣了。如此,在開展之前就賣出了三本,是個好兆頭。五點左右覺得可以了,書收一收走人。

九、鄰近飲食

查到會場附近有一家川菜館「轉轉會」頗有名,想去一試,然而手機導航失誤,走錯路。不想太累,還是與朋友先搭地鐵然後隨便找了一家吃了。下回如果還來、還有的話再來一試。

正式開展

一、社團入場:我先前去過的展會, 社團入場時間約從九點開始,一般入場是十點到十點半,而這裡是七點社入,一般入場九點半開始。我們從住處坐公交車來,八點多到,從八號館的入口戴著手環進場。這手環是入場憑證,塑膠製,手錶一樣的一長條,戴上手腕,扣子扣住以後就解不開來,工作人員會拉一下看你有沒有戴緊才放行,手環若扯斷就作廢。可以理解,這種設計是防止有人進場後出場蓋手章,把手環給沒票的朋友讓他混進來,又蓋手章出去。

二、保安與公安:場內外穿制服的保安不少,也有好幾輛大號警車停在外面看場。這兩天人很多,偌大個場館擠得很滿,附近三號館還有個婚博會(大約是賣婚禮用品和整套服務的)人也很多,而似乎都沒出甚麼治安問題。

三、手機支付:如今支付寶、微信支付盛行,攤主和顧客都可以用掃碼支付進行交易,省去現金找贖的麻煩和假鈔的風險。已經有很多來中國參展過的外國人讚嘆其便利,甚至現在日本的展會也有使用這兩者的社團了。我也有大約四分之一的營業額是通過手機支付完成。

四、場內wifi與4G失靈:手機支付的缺點是沒網路就不行了。場館有免費wifi,連得上,但從來沒生效過,等於沒有。我用中國移動4G,也不時失靈,不知是不是因為館內擠太多人太多機器了?所以還是要準備現金零鈔。

扮成《東方鈴奈庵》本居小鈴、二岩猯藏的coser,路過敝攤,切合主題地拿了我帶來的 《東方文化學刊》和二鍋頭拍了個照。(胡又天提供)
扮成《東方鈴奈庵》本居小鈴、二岩猯藏的coser,路過敝攤,切合主題地拿了我帶來的 《東方文化學刊》和二鍋頭拍了個照。劇中前者是很能作死的租書店女兒,後者是很能來事的狸貓老妖。(胡又天提供)

五、午飯:開展時有人發便當外賣的傳單給我們,一份要快20元,不算便宜,我估計也不會好吃。我寧願多花錢去買些好的。中午到了會場對面一家新疆餐館叫了外賣,兩天都是。第一天點得多了一些,還點了要久等的烤肉,花了120左右,第二天只點手抓飯和一道沙拉,50多塊解決兩人份。他們這兩天還不收現金,只能刷卡或用線上支付,不知是否因為怕偽鈔?

六、昏睡:場內的空調雖然還不差,人也沒有密到台灣FF場那樣令人窒息的程度(聽說日本CM更恐怖),不過坐著不動還是容易犯睏

七、性別比例:觀眾中男女的比例好像差不太多,不像我在台灣FF和東方場所見的男比女多很多。這代表甚麼我不好說,但總是可喜的。然而來買我的書的大多數還是漢子。女生不喜歡研究考據和音樂分析嗎?

這幾個美系角色圍在地上玩個甚麼棋,就是來搞笑的。(胡又天提供)
這幾個美系角色圍在地上玩個甚麼棋,就是來搞笑的。(胡又天提供)

八、Cosplay:尺度一般不太大,所謂不太大的意思就是內行人覺得還不夠,而較保守的圈外人會覺得已經很多,例如很多女生都會扮《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裡的女僕拉姆和雷姆,因為這兩者的服裝已經被很多廠商做成了量產貨,以至最紅時一個展會可以拉出兩個班的拉姆、雷姆軍團。這次扮她們的自然較少了,我就看到一兩對。中國風的古裝也是一大宗,而且,除了布袋戲式的全套行頭,網遊式的妖豔風,也有不少女生是穿著樸素的漢服來逛展,也就是並不扮成哪個角色,而是把平常比較少有機會穿的古裝穿出來逛,這在奇葩雲集的展會上,不啻是一股清流,也讓人欣慰,還是有不少人發自純粹愛好在貢獻於漢文化之復興的。

遊戲風格的古裝,因為要賣錢所以要露肉,久而久之這種風格就被半戲謔半惡意地稱為「妖豔的賤貨」(胡又天提供)
遊戲風格的古裝,因為要賣錢所以要露肉,久而久之這種風格就被半戲謔半惡意地稱為「妖豔的賤貨」,但當然廠商在這方面還是有分寸的。至於這分寸是怎樣,可請專業人士去寫論文。(胡又天提供)

九、中文AVG專區

場中有個「中文AVG專區」,AVG是Adventure Game的縮寫,但以現在比較常見使用的日系製作程式而言,說是互動小說、Visual Novel或更加準確。也有不少工作室在那裏希望讓自己的作品出頭天,雖然人氣還是比較低,然而總也得拚一下。這類作品通常限於規模和經驗,的確不怎麼樣,但偶有佳作被評論者推薦,就可能有起色了。我現在想來,才覺得應該去買個一輪的,回來送U-ACG同仁研究也好。

十、分級制度?不存在的。

去年底去過上海展會以後,我和幾位也在辦社團的東方同好(女)分享過這樣的心得:

「我發現,中國大陸的展會,比起日本、台灣和其他地方的,對我們這種社團來說,有一個極大的好處。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就是沒有十八禁。我聽說,在日本,成人本的營業額,是非成人本的三倍。而在這裡,我們一開始就沒有了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

「……呃。」她們好像有點尷尬,但也明明沒甚麼好尷尬的,因為我不是開黃腔,而是一本正經的理智分析。

前幾年北京就出過有社團在展會賣成人本,被警察抓到的事,害得之後幾年北京的展會都消沉下去辦不起來了,所以現在我所到過的上海、武漢、成都,也自律得很嚴。不過,雖然服務男性官能的成人本不能搞,但打擦邊球的女性向BL(男男)本卻可以大行其道——因為沒有明顯違法。或許這也就是中國大陸二次元展會中,男女比例比較平均的政策性原因吧?

十一、QQ群

主辦方在幾個月前就用QQ建了「CD20社團群MK2」,我們社團間的交流和問答有很多就在上面進行。不知是否因為這太即時、方便,comiday的官方網站反倒很少見到更新。這個群在展會期間也很有用,布展時可以了解現在那些地方卡住出問題,開展時也可以一邊聊天一邊了解大會動向。我沒有很常看手機,也就是到場和要離開的時候向大家打個招呼

十二、成績

按說這種數字不該隨便講,不過我覺得這點小生意,與其藏私,不如公諸同好與研究者。我4日開展前賣了3本,5日賣了59本,6日賣了約30本。帶來的基本賣完或送完,和二維鏡像那邊也先後調了70本左右過來(他們靠大門的攤位也有賣我的書),剩下10本交給他們入庫,我輕裝回營。此外還有同好預訂了《遊戲時代的新邦樂》卷一再版——這部專業的音樂分析書,初版650本至此已基本售鑿,我家裡大概也只剩一本。當初我們估計有著這個粉絲市場,大約可賣300本左右打平,想不到反應如此之好。我先前認為:ACG或所謂的「二次元」文化,以往蒙著各種污名,那麼同好就會想要為它正名;誰能為它正名?用甚麼來正名?一是靠產業規模,說這個能賺;二是靠文化內涵,說這個真的能和其他藝術形式與類型作品相提並論。前者現在有很多資本家進場來講了,後者就是靠我們這些讀了個學歷的傢伙。這種想法需用事實來驗證,目前看來,我這還算行得通,但離真正做出甚麼大作也還差得遠。畢竟在我們這些小確幸的同人社團旁邊,就是吸金如土的大廠;在外面,也是許多真正在學術、藝術之路上紮實行進的師友。總歸老話一句,還是要看得更高遠,更努力去做才行。

首日我們下午四點多就離開,次日也是兩點多就走了,怕和眾人擠。有同好那之後才來,撲了個空,也是抱歉。出場後也有快遞站,我把一位書友訂了的四本書寄給他,運費20元。這種服務哪裡的展會也都不少,然而大陸也比較便宜。像這樣幾塊幾十塊的小帳,對於小本經營的同人來說也是頗為敏感的,而我們就可以實在地感覺到這群物流業者是如何活絡著中國的經濟。雖然時不時也會暴力把書弄折弄傷,但我對這聯繫我們出版者和讀者的大軍,還是心懷敬重與感謝。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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