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腦力犯中
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謝青龍觀點:從馬克思到無條件基本收入─打破勞動力供給最大化的迷思

不只台灣勞工薪資凍漲,美股大漲,美國勞工的薪水卻也凍漲。(AP)

不只台灣勞工薪資凍漲,美股大漲,美國勞工的薪水卻也凍漲。(AP)

近十年來一個頗富爭議的概念正逐漸引起世界各國社會學家和經濟學者的關注,那就是「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簡稱UBI,又稱為「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或「基本收入」(Basic Income)。它的主要訴求是指不論工作、收入、財產等任何條件,人人皆可領取由政府或團體組織定期定額發給全體成員(人民)基本生活條件之金錢,只需要是該國的國民或某地區的居民,或某團體組織的成員就足夠了。無條件基本收入讓任何人,即使無法從事謀生活動,包括工作、創業、投資等,也能享有基本生活所需,提供最低生活保障,而不會因經濟問題而無法生存,且不必因為經濟壓力,而被迫從事不適合自己、或是勞動條件惡劣的勞動,並改善現行社會福利體制的不足。

當然,此論點一經提出,馬上有人聯想到:這是否為馬克思共產主義的捲土重來之勢?

這樣的聯想當然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兩者在本質上都是針對資本主義興起後的人類經濟社會的變遷,所發出的警語或及其改革的方案。但是,筆者在此仍需嚴格區分兩者的不同,畢竟馬克思共產主義最後走向的無產工人的階級革命,而後者則是在現有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尋找平衡的解決方案。

我們就先從馬克思的共產主義談起。馬克思在《資本論》書中,曾對當時的市場經濟學有所批判,他提到:雖然理論上有種理想狀態,是指任何東西都有其獨特的本質,不可被其他事物取代,故它無法被量化其價值,或與其他事物交換,這樣的本有價值即稱之為「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但是人類畢竟還是創造出了一種物品之間的交換原則,就是使用金錢作為中介來整合所有事物的「交換價值」(Exchange Value),即「商品1-金錢- 商品2」的模式。換言之,商品1等值於某金錢價格,然後這個金錢價格又等值於商品2,所以商品1與商品2之間就具有相同的交換價值,即這個金錢價格。不過,既然商品1和商品2有相同的交換價值,那為何需要交換呢?這是因為商品1和商品2的「使用價值」(Use Value)不同,假設商品2的使用價值大於商品1的使用價值,那麼人們就會願意把商品1交換成商品2,即使它們的交換價值一樣都是這個金錢價格。

馬克思的墓碑上除了他的頭像,還有那句著名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英文版本。但今後無產階級若繳不起入園費,恐怕不能再親自到馬克思的墳前向他致意了。(維基百科)
馬克思的墓碑上除了他的頭像,還有那句著名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英文版本。但今後無產階級若繳不起入園費,恐怕不能再親自到馬克思的墳前向他致意了。(維基百科)

當然,我們可能會想:既然商品2的使用價值大於商品1,那人們怎麼還會認為二個商品之間的交換價值是一樣呢?這是因為使用價值具有雙向性,即對交換商品1和商品2的兩造商人而言,雖然商品1與商品2的交換價值一樣,但它們對雙方商人的使用價值卻不同:對一方而言,商品1的使用價值大於商品2;但對另一方來說,商品2的使用價值反而大於商品1,所以雙方商人才會願意交換商品1和商品2。這就是傳統上我們說的「自由經濟市場」。

或許有人會說:這個市場機制聽起來滿合理啊,那為什麼馬克思要反對呢?這是因為馬克思他預測到了資本主義擴張之後,上述的「商品1-金錢- 商品2」的模式,會逐漸異化(alienation)變成了另一種「金錢1-商品- 金錢2」模式,也就是說商品本身變成了中介,雖然它的使用價值不變,但交換價值卻在交易前後改變了,從金錢1變成了金錢2。這下子就出現了問題,因為創造金錢價格的原始目的是作為交換商品時的中介手段,但是現在這個手段卻反客為主變成目的了,而商品本身原先是交換行為的目的,如今卻變成為中介手段而已,所以商業活動不再是為了交換商品,而變成了換算金錢的遊戲。如果你眼光好、運氣佳,那麼在每一次的商品交換過程後,你的金錢2會大於原來的金錢1;但是如果你的眼光差、運氣又不好呢,那你的金錢2就會小於原來的金錢1。想想看,這不就是人類社會當前真實的市場經濟模式嗎?而馬克思當年就預測到它的結果了。

如果這樣的市場經濟模式,真的只是靠個人的投資眼光,甚至僅僅只是依賴於那個虛無飄渺的運氣,那也就算了,反正對大家都一樣嘛,這是自英國學者亞當·斯密以來的自由經濟學中所標舉的那隻「看不見的手」,它讓我們相信這個自由的市場會自動平衡所有投資者的資產,因為它最終總是公平的。但是,實事上卻不是這樣的。在這個市場經濟模式下,其實存在著許多資本家的「髒手」,他們利用原來已有的資本去操控這個市場,以獲取更大的資本,而讓社會資產逐漸集中於少數人的手裡,造成貧富差距的拉大與社會結構的不穩定。馬克思《資本論》中的政治經濟學主旨便在於此,他認為沒有憑空產生的價值,在商品交易前後所產生的「剩餘價值」(Surplus Value),必定有其價值的貢獻者,而他認為這個價值的貢獻來源就是勞動力,是勞動力讓原本僅具價值金錢1的原料,轉變成後來具有價值金錢2的商品,所以馬克思才會說:「工人才是當代工商業行為的主角,而非商人或資本家。」這也呼應了馬克思在1844年《共產黨宣言》裡所宣稱的:這是一場工人與資本家之間的階級鬥爭,是工人從資本家手中奪回屬於他們勞動力價值的階級革命。

面對馬克思如此激進的言論,或許還有人會問:雖然工人對商品的生產有價值貢獻,但若沒有資本家出資興建工廠、籌募資金、行銷市場,這些生產貢獻也無從變成剩餘價值?沒錯,如果商品的剩餘價值全歸給工人,那資本家就沒有利潤了,那他又為什要投資呢?

馬克思著作《資本論》(Das Kapital)。(取自網路)
馬克思著作《資本論》(Das Kapital)。(取自網路)

既然,剩餘價值來自勞動者提供的勞動力及資本家提供的資金所共創的價值利潤,所以理論上金錢2與金錢1差距的剩餘價值應由勞動者與資本家依其貢獻程度共享才是。但是實際上我們看到的卻是:由提供資本的資本家拿走了全部剩餘價值,僅付出一小部份給勞動者作為其提供勞動力的酬勞,而且勞動者在這套假託自由經濟市場的原則下,又沒有足夠的自由與談判籌碼,自然最後就淪為被剝削的對象,除非勞動者團結起來一起對抗資本家(這也是工會之所以興起的原因)。因此,整個二十世紀的經濟發展,其實就是一直圍繞在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之間的競爭過程,其結果是產生一個有趣的妥協產物,也就是讓市場自由競爭之餘,但又加以反壟斷法規的限制;讓資本家擴大經營資本,但又允許工人組織工會以抗衡資方;社會薪資結構雖然仍由供需機制決定高低,但又立法保障基

本薪資所得…。這些妥協的結果,好像一一印證了馬克思的憂慮,但又似乎慢慢地得到另一種可能的解決管道。

時至今日,我們所面對的社會經濟發展,早已非如馬克思所預言的革命路線,但是問題都解決了嗎?勞動者屈就低薪工作,或變相成為提供勞動力的半奴工狀態,早就不是新聞了。雖然勞動力不等於勞動者(否則勞動者就變成了僅僅只是提供勞動力的奴隷而已了),所以資本家不必負擔勞動者一切生活所需(這是稍後的無條件收入要談的政府責任),但是這也不能成為資本家把全部剩餘價值拿走,而僅付給微薄低薪給勞動者的藉口。

「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概念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逐漸形成的(雖然它的遠因可追溯至柏拉圖的《理想國》或摩爾的《烏托邦》等社會主義理想),它的理念是:當人類勞動力逐漸由機器取代之後,人類不再是勞動力的唯一提供者,甚至不是主要提供者,雖然有許多人擔心這會產生大量的「技術性失業」(Technologicalunemployment),但是若換個角度思考,當科技進步而大量與快速地使用機器和人工智慧取代多餘的人力之後,人類對於「工作」的想像恐怕必須重新定義了,因為「工作」不再是過去僅僅是為了換取生活溫飽所需的金錢,而必須從事耗費我們大量時間與體力的無意義勞動(因為這些事已經有機器人代勞了),未來的工作應該是對我們有意義且能提昇我的生活品質的愉快經驗才是,而它所獲得的「額外薪資」,不過是工作之餘的附屬價值而已。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無條件基本收入」。

1844年馬克思在巴黎的住所開始研究政治經濟學。(取自中文共產主義資料庫)
1844年馬克思在巴黎的住所開始研究政治經濟學。(取自中文共產主義資料庫)

其實,現今全球的糧食、民生物資、或生活所需品,早在大量機器化生產的過程,遠遠超出全體人類所需要的產量了,世界各地之所以有飢荒、匱乏、不足的各種現象,主要來自分配不均所致。換言之,全球90%的財富可能集中於10%甚或更少的人口手中,而剩餘10%的財富或資源才被90%以上的人口競爭。我們或許不需要採取像馬克思主義者那般激進的革命方法,我們甚至也不必去推翻整個資本主義所建立起的社會經濟體制,「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提倡者說:我們只需要提供給每一個人基本收入,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無分男女老幼貧富,無任何資格限制,定期定量的發放,毋需任何相對應的勞動付出。

或許還是有人會問:這麼龐大的財政負擔,由誰來負責呢?政府財政早已捉襟見肘了,難道又要劫富濟貧地課加「富人稅」嗎?這跟馬克思的「無產階級革命」又有什麼兩樣呢?只是比較溫和一點而已,本質上都是要把富人口袋裡的資源拿出來分配給大家嘛,那麼富人憑什麼需要配合呢?

這是一個千古難解的分配議題,但是如果我們再從資本主義興盛至今的原因,回到本文一開始的交換或買賣商品的市場機制來思考。我們會發現:當機器勞動力大量取代人類勞動力,生產各式人類生活所需的商品後,如果90%以上的人口都因此而貧窮至無立錐之地,那麼誰來購買這些大量生產的商品呢?資本家們又如何再從商品交換買賣之間再去累積財富呢?或許這才是富人思考是否支持「無條件基本收入」的關鍵點吧!

誠如「基本收入歐洲網絡/基本收入全球網絡」(Basic Income European Network / Basic Income Earth Network,簡稱BIEN)共同創立人菲利普.范.帕雷斯(Philippe Van Parijs),在他和楊尼克.范德波特(Yannick Vanderborght)在他們合著的《基本收入:建設自由社會與健全經濟的基進方案》(Basic Income: A Radical Proposal for a Free Society and a Sane Economy)一書就曾開宗明義地說:我們想提出的一個基本、一般的論點,那就是一個經濟體要有效率地運作,並不需要以短視的方式堆高就業率和追求勞動力供給最大化,因為要長久持續地提高一個經濟體的生產力,最好的方法並不是執迷於提高勞動參與率,並將許多人綁在他們厭惡和學不到任何東西的工作上,而是賦予所有人更大的自由,使他們能輕鬆地遊移於受薪工作、受教育、照顧家人和志願工作之間,以達身而為人的美好。

*作者為南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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