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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民國舊事─她從巴黎回來,懷了一個孩子:《彼岸》選摘(3)

年僅20歲的中國公主,母愛尚未甦醒,對肚裡孕育著的生命幾乎沒有感覺,一心只想卸掉他,可是卻沒有地方可卸......,圖為是意圖。(資料照,圖/SarahZucca@flickr)

年僅20歲的中國公主,母愛尚未甦醒,對肚裡孕育著的生命幾乎沒有感覺,一心只想卸掉他,可是卻沒有地方可卸......,圖為是意圖。(資料照,圖/SarahZucca@flickr)

民國十六年秋,一個天高雲淡的黃昏,帕王府的門被悄然推開,風塵僕僕的尼錫達爾瑪一頭撞進來。帕鐘霓王妃被管家嬤嬤喜出望外的稟報驚起,從洋樓裡走出,站到前廳外的台階上。果然看見女兒長髮披肩,手提小巧的旅行箱,沿甬道踏著黃葉窸窸窣窣向她走來。沒有信函,沒有電報,就這麼突兀地從巴黎返回北京的家。尤其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女兒緊扣了雙排紐扣的風衣裡,若隱若現鼓起一個滾圓的肚腩,昭示著女人最根本的嬗變。

深夜,因為公主到來騷動了大半夜的帕王府安靜下來。前後相銜的兩棟小洋樓沉入漫無邊際的黑暗。只有一盞燈,亮在前樓二層關閉了百葉窗的起居室裡,細窄的光束穿透縫隙,徜徉在開始起露的潮腥裡。尼錫達爾瑪與母親面對面隔桌而坐,頗有點對手談判的架勢。女兒在海上飄了四十天,膚色黝黑,臉頰眉眼處處可見海風海浪吹打的痕跡。帕王妃憂患的眼神不停地在孕婦隆起的肚子上來回穿梭,讓女兒憋了一嘴的話難以啟口。

只好沉默,任憑窗內的鐘,窗外的風,由遠而近由低而高琴瑟合鳴。

母親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個剛滿二十歲的閨閣女子,好端端去巴黎留洋,居然抱個大肚子回來,出不了門不說,又如何向她自小訂了親的夫家交代?

尼錫達爾瑪自小驕寵,帕勒塔又是開明父王,凡事依她,就連纏足這類不得忤逆的女德教化也在她驚天動地的哭鬧下解禁作罷。唯有婚姻嫁娶,則必須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於是在她十歲那年,雖在教會女校接受法式教育,卻也不妨礙她早早擁有一紙婚約。她的未婚夫同出蒙古王公府邸,只因其父從未做過京官,幾代人一直久居西域,心無旁騖過一份封閉而尊貴的日子。那個未來的夫婿比尼錫達爾瑪還小兩歲,直到她出洋雙方都未曾見過面,心裡更是連個人影都不曾流連過。

女兒在沉默良久後終於開口:「等生下孩子,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趟西域……」

「去做什麼?」

「母親,您難道不覺得解除婚約是我的當務之急?」女兒似笑非笑,嘴角抽起一抹譏誚,「平常連面都沒照過,到了洞房花燭一夜共眠,您不覺得荒唐?難道真希望您女兒把一生就這麼順水推舟託付出去?」從小就不知淑女守舊為何物的尼錫達爾瑪在海外新思潮染缸裡泡過一回,更如大草甸裡桀驁不馴狂奔的野馬了。她振振有詞,像是與母親商討,實則不過把早已深思熟慮的想法再對自己陳述一遍。

帕王妃清楚這類商討從來都是單方面宣告。作為母親,她太知道自己的女兒了,不管多麼離經叛道,她決定的事,誰都拗不過,連她父親在世也不得不順著她。要不是當初她小,這樁婚約何以哄得下來。

「如此說來,你是鐵心要跟肚裡這孩子的父親結婚嘍?」

「不,那個人當不了丈夫,更當不了父親。」女兒說:「兩碼事,一碼歸一碼。」

母親大驚失色,「這又從何說起?他是誰?」

「一個洋人,您又不認識。」

「既做不了丈夫,又當不得父親,你憑什麼跟人懷孕生子,豈不作孽?!」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拿手絹去拭,越拭越湍急。「女孩兒家,如何拖個油瓶過日子?」

「誰也不想生,可不生又奈何?」女兒歎了口氣,氣息裡的酸楚水一般洇開來,把母親的心也淋濕了,濕漉漉。

尼錫達爾瑪再強悍也拗不過攀緣於性別之上的纖弱,這是女人一觸痛遍全身的軟肋。當勢無阻擋的性欲在肉體結出罌粟之花,而那個「法蘭西國王」又人為消失於視線之內的時候,她一個藝術學院的女生除了詛咒流淚還能有什麼轍?她才二十歲,母愛尚未甦醒,對肚裡孕育著的生命幾乎沒有感覺,一心只想卸掉他,像個累贅的包袱。可是,她不被允許,也沒地方卸。人類沒來得及發明避孕藥,懷上不該懷的種理所當然被視為放蕩醜行,流產、引產更有悖教義、法律、道德而受嚴苛譴責與懲罰。尼錫達爾瑪在巴黎敲過無數扇門,教會醫院、診所、婦產科大夫的家,甚至修道院接生嬤嬤黑洞洞的診室,都被禮貌或不禮貌地驅逐出來。最後在一位同學母親的偷偷引薦下,沿著彎曲的木樓梯走進頂樓的一間小屋。

那裡面住有一位法國老嫗,專門從事這項私密行當,給不能要孩子的女人做人工流產,用老掉牙的工具,慘烈扼殺的手段。比如用雨傘骨透過陰道穿刺子宮,比如用自行車打氣筒吸胎,沒有任何生命保障且必須掩人耳目,偷雞摸狗似的。索要的手術費用亦高得嚇人,如果這也算是手術的話,因為一旦被告發拘捕,將以扼殺生命重罪被判極刑,說白了是樁殺頭生意,要價高也在情理之中。頂樓裡的這位老嫗原是平民窟的風塵女子,初始只為償付拖欠的房租偶爾為之,做了幾例,例例成功後名聲暗暗傳開,找上門的孕婦越來越多,推都推不掉,就做了專職。窮家女上門總是哭訴哀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潤濕苦巴巴的臉。貴婦人上門多半拿腔拿調掩飾著倨傲驕矜,不管為未成年的女兒還是為自己偷情惹出的禍端,都會用大把法郎說話不容推辭。定好約會絕不停留片刻,訕笑一聲拂袖而去,也不知嘲弄的是對方還是自己。

尼錫達爾瑪找到這位老嫗時,老嫗已賺了很多錢,早就脫貧致富,在富人區也置下房產,依然住頂樓是避免麻煩,住給警察、神父和街坊鄰居看的。她告訴尼錫達爾瑪,她現在已經不常接這種手術,上年紀了,手會抖,她不想壞了自己手術從未失敗的一世英名。況且無論術後感染或血崩都是人命攸關的大事,她不想害人,更不要把自己送上斷頭台。但老嫗最後還是接納了尼錫達爾瑪的請求,只因為尼錫達爾瑪是一位來自東方的中國公主,老嫗對那個遙遠的國家充滿好奇,正是這份好奇驅使她願意給尼錫達爾瑪幫助。當然還有別的理由,關乎嬰兒的父親。他的身分、名氣和他的風流同樣讓前風塵女子充滿好奇。

然而,到了手術那天,當尼錫達爾瑪獨自登上頂樓,躺倒在老嫗那張鋪著白床單的簡易手術台時,心卻抽搐顫慄起來。失望、委屈、恐懼還有孤獨無助,把二十歲女孩的羅曼蒂克遐想撕得七零八落。頂樓裡蒙了窗簾,很黑,燈影在灰白的牆和天花板上晃,宛若雨前遊雲,低矮地壓過來,壓得她喘不過氣。老嫗在狹窄的屋裡地鼠般走動,臉上沒有口罩,身上不披白大褂,只有鼻梁上架副老花鏡,輔助她昏花的視力得以把利器準確插進陰道。她的手術器械是一只改裝過的舊氣筒,她將用它吸掉子宮裡那團未成形的血塊。氣筒用過許多次了,看起來與老嫗的人一樣老。老嫗俯下身,嘴對著尼錫達爾瑪的眼睛說:「會有點疼,你要忍住,別亂動,弄成血崩就沒命了。」此時的尼錫達爾瑪雙手雙腳縛在手術台上,嘴裡捂著毛巾,活像一條被宰割的魚。

血崩是什麼?血崩若不送醫院就是死!老嫗傳輸給尼錫達爾瑪的訊息讓她的腦細胞轟然炸開,眼球突出,耳畔風作雷鳴。她欲死守陣腳,卻還是看見眼前豁開巨大的窟窿,翻捲著瘮人的紅色,正把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吞沒,血泡像妖豔的殘花奇葩四處漂浮。然後是,無邊的血腥,無邊的死寂。

尼錫達爾瑪猛然坐起,迎頭撞翻了老嫗手裡長槍般舉著的氣筒。捆縛她手腳的繃帶早已被她掙脫。她連鞋也沒顧上穿,衝向桌邊搶回那沓法郎,狂飆似奪門逃竄。這沓很厚的打胎費是用母親留給她的玉鐲典換來的。那個住在被護城河團團圍住的水晶宮古堡裡的男人有的是富貴奢華,但尼錫達爾瑪不屑於他的錢,和不屑於他的虛偽高貴一樣。雖是赤腳,樓梯上還是一陣比鼓點更急促的腳步聲,從上而下,咚咚作響。

二十歲的中國公主就這樣臨陣逃脫,撿回自己和嬰兒的一條命。

《彼岸》立體書封。(印刻提供)
《彼岸》立體書封。(印刻提供)

*作者為法籍華人。本文選自作者三十萬字長篇小說新作《彼岸》(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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