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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沉重的肉身—中上健次:《日影之舞》選摘(1)

「或許中上健次比誰都清楚知道,他必須把體內的瘀膿傾倒而出,否則必定會憋塞窒息的。」(示意圖,Pixabay)

「或許中上健次比誰都清楚知道,他必須把體內的瘀膿傾倒而出,否則必定會憋塞窒息的。」(示意圖,Pixabay)

日本文壇曾經盛傳這樣的評語:「如果中上健次沒死的話,應該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儘管這些讚譽很大程度是出於哀悼傑出作家的離世,但從其作品本身來看,他得到如此殊榮亦是相符合的。剛開始,中上健次寫了幾篇以故鄉紀州熊野的「路地」(被歧視的部落)為舞台的小說,在雜誌上發表,之後以中篇小說〈岬〉獲頒芥川獎,當時他是個二十幾歲的新銳作家,也是二次大戰後出生獲得芥川獎的作家。作家高橋三千綱把他介紹給了出版界的天王見城徹,這為他的作品傳播起著重大的作用。順便一說,十餘年前,臺灣文學專家下村作次郎教授(與中上健次同為和歌山縣人),極為推崇中上健次的小說,曾鼓勵我翻譯這位作家的作品,讓更多臺灣讀者認識到異端作家所展現的日本當代文學的天空,聆聽一種迥異於日本流行文化的深切的回音。

在我的書架上,有許多中上健次(1946-1992)的長篇中短篇小說,包括他與文壇作家的對談集,一九六八年參與安保鬥爭的發言,以及專業期刊相關的評論解析。事實上,這些資料已足夠完整呈顯出中上健次的文學世界,撰寫一篇文章應當不成問題。不過,接下來才是考驗的重點:撰述者透過文本的解讀能否提出不落俗套而深刻的洞見?我經常在想,對寫作者而言,閱讀過於嚴肅的文本,有時候不容易發現作者最真實切身的生活面影,由於一種善意的輕忽而被遺漏在外,使得讀者與理解其痛苦與歡樂交織的源頭失之交臂。或許出於這個畏懼,我在讀書寫作上,向來與學院派寫作保持距離,生怕趣味盎然的題材,一交到我的手上,卻被我寫成僵硬沉悶的棺木了。因此,我習慣任由隨興漫讀開路,藉由好奇提供的動力前進,最終仍要找到有趣的切入點,我才要進入寫作的狀態。在此,我有個意外的發現,由出版人回憶作家的生平與交往,不失為一種新穎的視角,因為它可提供文本之外更為豐富多姿的作家生活面向,而非那種輕薄氾濫的八卦流言。

20180607-中山健次(蔚藍文化提供)
「日本文壇曾經盛傳這樣的評語:『如果中上健次沒死的話,應該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儘管這些讚譽很大程度是出於哀悼傑出作家的離世,但從其作品本身來看,他得到如此殊榮亦是相符合的。」(蔚藍文化提供)

例如,根據出版人見城徹的具體描述,中上健次的身材很魁偉,有點像職業摔跤選手,儘管這個面貌可能被認為勞動者的形象,但與之交往仍看得出他散發著細膩的文人氣質。那時候,中上健次在羽田機場當裝貨推卸的工人,幹的是十足的體力苦活,所以他時常自嘲,若不以寫作小說補注財源,實在沒法維持生計。在直覺敏銳的見城徹(可參閱《編輯這種病》)看來,中上健次有寫作的稟賦,而且天生是個作家,也是被神選中的幸運者。他只要激發和督促中上健次全力寫作小說,日後必定能在日本文壇上隆起許多座小說的高山。

中上健次的身世坎坷,他出生於被主流社會歧視的部落(村莊),其成長的家庭背景關係複雜,他與異母異父的兄弟共同生活。他不識字的母親,始終被一種怪誕的想法纏繞,她確信讀書會使人發瘋狂亂,而像躲閃魔頭似的遠離文字;他的哥哥因莫名的緣故,自縊吊死在柿樹上,之後親族間又發生了慘絕的兇殺。中上健次遭逢的人生滄桑與經歷,與美國詩人瓦特.惠特曼有著驚人的相似。惠特曼在八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他年輕的時候,就挑起家裡的生活重擔,豈知命運的鐵錘對他的敲擊格外沉重,四個弟妹有的精神錯亂,有的近乎精神失常。面對這種劫厄的撲襲,他總是把豪邁的慷慨敞向他人,但其自我若可能遭受毀滅,他就旋即退縮到安全地帶。由此看來,這些蝕刻已久的家族悲劇,確然把中上健次趕進了精神創傷的陰影中。

根據見城徹的回憶說,他每次找中上健次到新宿的酒吧喝酒,這個壯漢一喝醉就情緒失控了,完全不顧形象便躺倒在路旁大聲吶喊:「我不在這裡!這裡沒有我的立身之處啊!我什麼都沒有,我一無所有,可又怎樣呢?」這種直率的醜態,透露出內心的混沌狀態和虛無,以及找不到彼岸的絕望感。或許中上健次比誰都清楚知道,他必須把體內(內在精神)的瘀膿(各種痛苦)傾倒而出,否則必定會憋塞窒息的。與此同時,為了保住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被只准求同排異的日本社會剔除出去,他必須不停地寫作小說發聲,只是其世俗的肉身過於沉重,在現實生活中,他只能依靠酒精與性的紓解,跌跌撞撞尋找救贖之路的微光。因此,在閱讀他的作品中,我們經常看見圍繞著「半島(恥部)」、「父親」、「複雜的血緣」、「近親亂倫」、「性」、「妓女」、「壓抑」、「肉體」、「暴力」、「流浪」、「殺人」、「精神疾患」、「自殺」等沉重的主題,而就是這些痛苦的生命符號壓得邊緣人疲憊的靈魂喘不過氣來。

20180607-中上健次集(蔚藍文化提供)
「相較於村上春樹的小說帶給日本年輕讀者對於死亡美學的誘發與追慕,中上健次所擁抱的晦澀難解的諸種主題,絕對比漫天紛揚的火山灰壓得令人無法承受⋯⋯」(蔚藍文化提供)

確切地說,相較於村上春樹的小說帶給日本年輕讀者對於死亡美學的誘發與追慕,中上健次所擁抱的晦澀難解的諸種主題,絕對比漫天紛揚的火山灰壓得令人無法承受,但是我們若暫時捨棄娛樂性的享受,以認真深省的讀者視角看待,回顧其文學涵蘊的思想性,仍然要為其挑戰日本傳統禁忌的膽識與才華熱烈喝采的。首先,我們已看見中上健次拚搏出來的文學成就,在探討和求索「被歧視部落」的問題上,他比島崎藤村的長篇小說《破戒》和野間宏的大河小說《青年之環》前衛得多,更為大膽闖入了日本傳統的危險禁區,展現出無與倫比的文學思想。但弔詭矜奇的是,在極端保守的日本精神風土上,並不包容這種異端者的存在,毋寧是把它從共同體中驅逐出去來得安然。在地理上,臺灣和日本同屬於海島型國家,在歷史文化傳統和社會結構上卻大異其趣,但我們透過中上健次的小說,若能從中得到些許什麼有益線索的話,其實再苦悶的閱讀都值得履行。

20180607-《日影之舞》立體書封(蔚藍文化提供)
日影之舞》立體書封(蔚藍文化提供)

*作者邱振瑞曾任前衛出版社總編輯。著譯豐富,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蔚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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