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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伍碧雯專文:從一百年後的今日,省思一戰的血色歲月

一戰結束至今終於百年了!在戰場上倒下的每一個身軀,原本都擁有青春的未來與等待開展的人生,但是長達4年的暴力相向、武力對峙,讓他們化為哭泣的孤魂與哀怨的幽靈,埋入了千人墓、萬人塚內。(取自網路)

一戰結束至今終於百年了!在戰場上倒下的每一個身軀,原本都擁有青春的未來與等待開展的人生,但是長達4年的暴力相向、武力對峙,讓他們化為哭泣的孤魂與哀怨的幽靈,埋入了千人墓、萬人塚內。(取自網路)

民主政治曾經很偽善,民族主義確實很危險,共產革命製造了大災難,眾多的B咖政治人物放縱社會的仇恨膨脹,他們讓這段血色歲月更加腥紅、深紅!

歷史學者大致上都同意,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於1918年。這場在20世紀初期讓近1千萬歐洲年輕人,命喪戰場的災難,距離今年──2018年—終於百年了!在戰場上倒下的每一個身軀,原本都擁有青春的未來與等待開展的人生,但是長達4年的暴力相向、武力對峙,讓他們化為哭泣的孤魂與哀怨的幽靈,埋入了千人墓、萬人塚內。歷經百年時光,今日我們重新再檢視這齣人類歷史剛剛跨入20世紀時的大悲劇,不應聲嘶力竭的咒罵,也不是悲憤難抑的怒吼,我們已經累積足夠的時間距離,願意用不激情的態度,嚴肅冷靜的評論與回顧這場大時代的大事件。目的呢?不是浪漫的百年懷舊,而是要記住這百年前的血色歲月!

歐洲近代長存的敵對政治情勢,如何變成了「大戰」?甚至演變成「大混仗」?最簡單的答案:眾多的B咖政治人物上場了!將場景拉回1914年夏天,歐洲政壇B咖政治人物對於薩拉耶佛刺殺事件處理不當,導致數十天後,「到巴黎郊遊」、「在巴黎相見」、「從萊比錫到巴黎」、「從慕尼黑到巴黎」這些歡慶的語句,豪放地寫在全德國總動員運兵的火車車廂外。年輕士兵帶著無懼戰爭的自信表情,揮手道別;年輕女性以欣慰的笑容,獻上花束,歡送保家衛國的弟兄、丈夫、男朋友。這一張張黑白照片的史料,訴說著1914年夏天,德國加入戰爭的樂觀氣氛。同樣洋溢著高昂參戰情緒的照片,在德國的敵對方——法國與比利時,也是多不勝數。歐洲年輕人這麼好戰嗎?不知戰爭是邁向死亡的捷徑嗎?是的!人類果然健忘!前一次的歐洲大戰是拿破崙時代,早已遠在百年之前。1815年之後,歐洲百年之間沒有地理空間的大戰了!然而就在年輕人摩拳擦掌,興奮期待衝鋒陷陣,欲大展殺敵護國的英雄想像之際,迎來的卻是外於所有過去戰爭經驗的停滯戰:壕溝中的整日窩蹲,長期待命的神經緊繃,夜半敵人摸黑前來的割喉,突然投擲過來的手榴彈,以及瀰漫戰地與沈降於壕溝的毒氣。非死即傷,手斷腳殘,失明與發瘋,腦袋轟掉了一半……出征時的健全身心與贏家夢想,4年後已是身殘心悔,活著就是勝利。對於「小我」的士兵而言,這場戰爭的目的與意義已經完全模糊不清了!

塞拉耶佛事件,又稱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及蘇菲,霍恩貝格公爵夫人遇刺案。圖為暗殺前幾分鐘,大公和他的妻子在塞拉耶佛市政廳門前登上自己的車子時的照片。(Karl Tröstl?@Wikipedia/CC BY-SA 3.0)
塞拉耶佛事件前幾分鐘,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在塞拉耶佛市政廳門前登上自己的車子時的照片。(Karl Tröstl?@Wikipedia/CC BY-SA 3.0)

不甩無數「小我」的垂死與傷殘,屬於國家民族層面的「我族」,權力算計與政治角力加碼續演。一九一八年秋冬時節,戰火好像停止了!但是僅侷限於兩大陣營(英、美、法為主的協約國與德、奧匈為首的同盟國)國際交戰狀況停止而已。鍋仍熱、火仍燒:這頭國際戰場的武力稍熄,那頭國內左右派系的纏鬥猛火正旺;這方民主人士召開巴黎和平會議,那方社會主義工人揪團暴動。和平會議裡:民主是假的,報仇是真的;工人運動裡:正義是假的,奪權是真的。列寧已開始出口他的國際共產革命模式;極左國際思想的大紅潮來襲,激發出極右的民族主義反撲對抗。一方要從資產、共產到無產;另一方則從恐共、防共到反共。相異意識型態的對罵,落實為恨死對方的武裝廝殺,更激化為絕不留活口的滅絕異己。請問誰是「異己」?不僅僅是意識型態不對盤者,更擴及族群、習俗、文化,甚至外貌長相……無限上綱到所有與「我族」不同者皆是。歐洲歷史曾經長存的多元族群共存政體,在戰末B咖政治人物提倡民族自決理想之下,已失去存在價值,「我族」的獨立建國才是主流。這也製造了各國社會內,尖銳的排他與屠戮異己族群的合理動機。至此,讀者或許會質問:一九一八年戰爭不是結束了嗎?當然不!只是暫停喘息。「休息」果然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更長遠的暴力血腥之路。國際戰場的結束,卻是各國內部各派人士混仗的開始。此時,請忘記基督教的博愛、和平!請記住:歐洲精神在戰爭血泊中展現,歐洲價值在仇恨鐵蹄中實踐!

一戰相片
就在年輕人興奮期待衝鋒陷陣之際,迎來的卻是停滯戰:壕溝中的整日窩蹲,長期待命的神經緊繃,夜半敵人摸黑前來的割喉,突然投擲過來的手榴彈,以及瀰漫戰地與沈降於壕溝的毒氣。

一次大戰後歐洲這段極其複雜「殺到飽、戰到死」的史實,橫跨的地理空間非常廣泛:從波羅的海區域,到巴爾幹半島內部;從近東地區原奧斯曼帝國領地,到中歐德國與南歐義大利,也不能摒除西班牙和葡萄牙。涉及的被害與加害族群甚多: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哥薩克人,還有斯拉夫的不同族群……錯綜交織的暴力對抗蠻力,共產武力對撞民族勢力。百年後的我們,再怎樣的理性與冷靜研究爬梳,還是會一聲聲的嘆息:太複雜、太離奇、太嗜血了!這段歷史應該不可能以單本專論的容量來解讀。但是都柏林大學戰爭研究中心主任葛沃斯教授,很有勇氣地挑戰這項高難度的工程。這位正值壯年的德裔歷史學者,2005年曾出版關於俾斯麥的專書,2011年撰寫納粹黨政要人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的傳記,兩本學術論著都深受歐洲學界重視。然而除了集中研究明星級歷史人物之外,他更以十年時間,鑽研思考有關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相關議題。這次學術的鎂光燈不再聚焦單一歷史主角,學術雷達廣泛偵測到的標的物,反而是複數的歷史人物與複雜的內政、外交暴戾事件。葛沃斯教授於2016年出版的《不曾結束的一戰:帝國滅亡與中東歐民族國家興起》一書,如他所言,「大規模暴行」是這部論著的核心課題。1918年前後歐洲各個社會積累的暴戾能量,其摧殘力道,實不低於二戰原子彈的威力,也使得本書句句血跡,頁頁暴行,閱讀之時,足以擰出一大灘血漬。仔細分析這部專論的特點包括:

第一、民主發展擺一邊,共產革命放首位:翻轉讀者習以為常的以西歐為主的觀點,而直接從比東歐更東邊的列寧共產革命運作與影響切入。

第二、大國的政治動向擺一邊,新興小國的生存掙扎成焦點:芬蘭、保加利亞、拉脫維亞、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等等這些被史家略而不談的小國,卻是當時真實存在的獨立國家。一戰後,他們都面臨了國內左右派系的流血對抗,解決惡質競爭的困境,大家仍然選擇以暴制暴來解困,造成大戰結束,小戰不斷的持續動盪。

第三、粗糙的民主談判擺一邊,嗜血的殲滅武鬥為主線:一戰後多次的國際談判與成立國際聯盟,似乎象徵人類追求永久和平的意願,也是政治文明進步的指標。但是,說穿了,這都是民主國家的自得其樂與自我催眠。證諸史實,戰爭不曾結束,暴力沒有終止,蹂躪加劇,屠殺延續,「殺到飽、戰到死」在一戰後的許多歐洲社會,已是政治常態,更為下一階段──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極端的屠戮工程鋪平了道路。

站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百年,葛沃斯教授的論著逼著我們直視這些真實發生的醜惡殺戮事件。我們無法迴避或掩飾,我們只能承認,也必須記住:在上一世紀,民主政治曾經很偽善,民族主義確實很危險,共產革命製造了大災難,眾多的B咖政治人物放縱社會的仇恨膨脹,他們讓這段血色歲月更加腥紅、深紅!1918年之後的百年之間,狀況改善了嗎?如果沒有,百年之後,2018年的此時,除了省思與憑弔,或是例行公事的應景紀念活動外,我們必須有更實際的行動了!

《不曾結束的一戰》立體書封。(時報出版提供)
《不曾結束的一戰》立體書封。(時報出版提供)

*作者為國立臺北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本文係作者為《不曾結束的一戰:帝國滅亡與中東歐民族國家興起》(時報出版)所做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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