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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傷痛》「要生下這個孩子,我寧願死」慘遭緬甸軍人性侵後懷孕 羅興亞婦女背負一生汙名

生無可戀的M,大部分的時間都躺著,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生無可戀的M,大部分的時間都躺著,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自2017年8月底緬甸軍人血腥鎮壓西部若開邦信奉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羅興亞族,造成近90萬羅興亞難民逃至鄰國孟加拉。緬甸軍以強暴、輪暴做為武器,逼迫羅興亞婦女離開家園。《美聯社》訪問到幾名勇敢分享自己遭遇的羅興亞婦女,她們之中有人不幸懷孕,被家人、丈夫嫌棄。有人生下自己無法愛的孩子,日夜提醒她們慘遭強暴的恥辱。身上的傷痕能夠痊癒,但心理的創傷和社會歧視將跟著她們一輩子。

「我愛她,她是我懷胎九月的女兒」13歲遭強暴、生下女兒卻只能含淚送人的少女A

少女A擔心自己被緬甸軍強暴後,再也沒有人願意娶她。(美聯社)
少女A擔心自己被緬甸軍強暴後,再也沒有人願意娶她。(美聯社)

少女A被緬甸軍強暴時年僅13歲,幾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月事遲遲沒來,才知道自己懷孕。在她的村裡,被強暴是很丟臉的恥辱,身為穆斯林卻懷上佛教徒的孩子更被是種褻瀆。上門提親的男子知道她曾被強暴都紛紛離去,她的父母擔心她這輩子都嫁不出去,帶著她到醫院準備墮胎,醫生告訴她墮胎的副作用讓她更加害怕,進退兩難的她只能看著自己的肚子一天天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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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遭緬甸軍強暴的羅興亞少女A,擔心被鄰居發現只能足不出戶.jpg

懷孕後因為擔心被鄰居發現,少女A足不出戶,用圍巾一層層緊緊的綁住自己隆起的肚子。生產當天,她在媽媽和阿嬤的陪伴下產下一名女嬰,看著從自己身體生出來的嬰兒,她身體不住顫抖。女嬰又胖又強壯,有著圓圓的臉和小小的眼睛。女嬰很漂亮,但心底深層的痛讓她知道這個孩子不能留下。

少女A的父親衝到當地的醫院,請當地的救濟組織將孩子帶走。少女A將剛出生的孩子抱在懷中,親親她的額頭和小小的手,邊哭邊將孩子送走。她不知道孩子會被送往哪戶人家,救濟組織的工作人員偶爾會給她看看孩子的相片,讓她知道孩子安全且健康。她說,雖然自己因為被強暴懷上一個佛教徒的孩子,「但我愛她,她是我懷胎九月的女兒」,現在她的小小願望是擁有一台縫紉機,讓她可以幫人縫補衣服為生,盼著未來會有人娶她,生下更多孩子。對來她說,送走孩子是個正確的決定,但至今她仍為送走孩子而難過。

「妳對我毫無用處」被輪暴後遭丈夫唾棄的羅興亞婦女M

緬甸軍發動攻擊的那天,M在家中聽到一陣槍聲和尖叫。她往外看,緬甸軍人正放火燒房子。M的兩個女兒逃走了,但當她帶著2歲兒子逃出家門時,六名士兵在門口等著。一人從她懷裡搶走了她兒子,勒死他,把他的屍體扔到地上。接著強押著她,輪暴了她。士兵們一個個鬆開褲頭,踩住她的肚子和腳,M用手摀住眼睛,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

生無可戀的M,大部分的時間都躺著,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慘遭緬甸軍人強暴的M,胸上還留有軍人殘暴留下的齒痕。(美聯社)

兩天後,她的丈夫才找到她,帶著她越過邊界到了孟加拉。丈夫問她士兵有沒有強暴她,因為過於羞愧不敢告訴他真相,M說士兵只有毆打她。她的月事兩個月沒來,並出現懷孕徵狀,她感到頭暈、噁心,想吃酸的食物。她害怕丈夫的反應,還是什麼都沒說。某天晚上她病得太嚴重不能為丈夫做晚飯,丈夫問:「妳到底怎麼了?」她才緩緩吐出真相:「我被6名軍人強暴。我懷孕了。」

羅興亞婦女D為了墮胎,吞下無數顆墮胎藥,直到大量出血。(美聯社)
生無可戀的M,生下了強暴犯的孩子,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丈夫沒有給她任何安慰,只有責備。他質問她為什麼沒有逃離那些士兵,還說此後再也不能和她發生性關係,希望能再娶,「妳對我已經毫無用處了。」M懇求丈夫不要離開她,女孩們還需要他照顧。丈夫留下來,從此對她不聞不問,早出晚歸。晚上也不願和她同床,只想離她愈遠愈好。

懷其他孩子的時候,M都會興奮的算著孩子的出生日期,但這個孩子她沒有特別注意,她覺得自己和肚子裡的小生命是分離的。生產的那一晚,她的尖叫聲吵醒了丈夫,她請丈夫找一位當地的助產士來幫忙,丈夫把人找來之後就走了。剛出生的男嬰和她與其他孩子長的完全不一樣,看著孩子,她看到了強暴她的那群士兵,不斷的提醒她被強暴的當天。

慘遭緬甸軍人強暴的M,胸上還留有軍人殘暴留下的齒痕。(美聯社)
慘遭緬甸軍人強暴的羅興亞婦女M,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孩子出生後幾個小時丈夫才回家,他不發一語,直接忽略男嬰,也沒有幫忙清理生產時弄髒的墊子。虛弱的M也沒有辦法動,她躺了幾天,直到其中一個女兒來幫她。男嬰的哭聲讓她生氣,她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斷的流。在她被強暴以前,她丈夫很愛她。現在他一大早就會離開家,半夜才回來,經常暴躁不耐煩,他從來沒有親過這個男孩,也沒有抱過他。

8歲的女兒想把哭鬧的男嬰交給她,讓她抱一抱,她只是揮揮手說「我不想抱他,我根本不愛他。」她不想費心幫這個孩子取名,這個孩子和他的名字對她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她也不想送走這個男孩,因為唯一的兒子被緬甸軍殺了,她照顧這個男孩只是希望等她老了有個人能照顧她。

遭到緬甸軍人強暴的M生下了她不愛的兒子。(美聯社)
遭到緬甸軍人強暴的M生下了她不愛的兒子。(美聯社)

她假裝愛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嬰兒,不是他的錯。偶爾她會怪自己為什麼早點離開家,她為自己被強暴而自責,雖然這並不是她的錯。現在大部分的時間她都躺著,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我沒有錢能買東西,我很沮喪,我的丈夫不愛我,我只想趕快死。」

「比起生下孩子,我寧願死」 狂吞墮胎藥的寡婦D

慘遭緬甸軍性侵,不幸懷孕的羅興亞婦女,因為擔心被鄰居發現,生產時在口中塞著布,強忍疼痛產子。(美聯社)
慘遭緬甸軍性侵,不幸懷孕的羅興亞婦女,因為擔心被鄰居發現,生產時在口中塞著布,強忍疼痛產子。(美聯社)

對於某些倖存的羅興亞婦女,生下一個非穆斯林男子的孩子,比死還痛苦。她們選擇向診所或是藥局求救,希望墮胎藥能結束她們的折磨。羅興亞婦女D遭到緬甸軍慘無人道的強暴,她必須在受傷的骨盆周圍緊緊的纏上一條圍巾做為支撐,才能強忍疼痛步行到孟加拉。

D的丈夫已經離世,身為寡婦卻生下孩子將會受到嚴厲懲罰,所以當她發現自己懷孕時,變立刻向藥房買墮胎藥。當她吞下第一顆墮胎藥時,她哭著向阿拉祈禱,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於是她買了更多的藥,一顆接著一顆的吞,直到她的肚子強烈地扭曲痙攣,大量出血,她的心中感到寬慰,「若我非得要生下這個孩子,我寧願服下毒藥。這是個莫大的恥辱,我會被人們批評攻擊。」

生無可戀的M,生下了強暴犯的孩子,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早點結束。(美聯社)
羅興亞婦女D為了墮胎,吞下無數顆墮胎藥,直到大量出血。(美聯社)

不過也有些人獲得意外的支持。T被緬甸軍強暴並發現自己懷孕,她以為丈夫會和她離婚,等了一個月才敢說出真相。說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狂跳,他的丈夫哭了,她也是。但丈夫對她說:「這不是妳的錯,或許是命運讓妳發生這種事,但並不是妳想要的。」一開始T不知道可以到醫院墮胎,直到某天她遇到在難民營尋找不幸懷孕婦女的救援組織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給了她墮胎藥。接著她拜訪了當地一位自稱能讓腹中孩子消失的宗教領袖,他們為她舉行了儀式。T吞下墮胎藥,開始出血時她覺得體內的髒汙都被清洗乾淨了。

有些羅興亞婦女也慢慢的「原諒自己」,婦女H也曾墮胎,曾經因為懷孕而感到羞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現在,她開始和其他人分享她的故事,將憤怒集中殘酷蹂躪她的男人身上,她不需要感到羞愧。在緬甸,羅興亞人享有權利很少,女性的權利甚至更少,過去她沒有發言權,現在她終於能說出自己的遭遇,「我已經不想再隱瞞了。」

13歲遭強暴、生下女兒卻只能含淚送人的少女A。(美聯社)
13歲遭強暴、生下女兒卻只能含淚送人的少女A。(美聯社)

擔心歧視、汙名 羅興亞婦女挺身而出只為求個公道

對被緬甸軍強暴而懷孕的婦女而言,挺身而出公開自己的遭遇要面臨非常大的風險。不僅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再嫁,還要面對嚴厲的社會譴責,讓家族蒙羞。因此,沒人知道有多少強暴倖存者生下孩子。救援組織估計最壞狀況是難民營生產數量激增,營區內出現大量棄嬰。

孟加拉難民營中,一名羅興亞小女孩抱著另一個孩子。(美聯社)
孟加拉難民營中,一名羅興亞小女孩抱著另一個孩子。(美聯社)

但直到今年6月,醫院的嬰兒出生率一直保持相對穩定,只有發現少數棄嬰,無國界醫生(Medecins Sans Frontieres)的助產士、性暴力專家凱希歐(Daniela Cassio)表示,許多婦女不會接受產檢,他們會極力隱瞞自己已經懷孕,「我相信有很多人在懷孕期間或生產時死亡。」

緬甸軍將性侵強暴當作戰爭工具,逼迫羅興亞人離開家園,受到性侵的婦女和她們生下的嬰兒,成為這場悲劇活生生的鐵證。保守社會的壓力下,許多人選擇讓傷痛沉默,這些挺身而出分享遭遇的女性,共同的目標就是希望世界能還她們一個公道。如同倖存者少女A對《美聯社》記者所說:「還我一個公道,這就是我開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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