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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青世代出陣》返鄉,北漂族的逆襲─高雄青年選票分析

國民黨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北漂」到台北信義區,舉辦「北漂青年見面座談會」,場外吸引300多人圍觀守候,擠爆巷弄。(周怡孜攝)

國民黨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北漂」到台北信義區,舉辦「北漂青年見面座談會」,場外吸引300多人圍觀守候,擠爆巷弄。(周怡孜攝)

雖然是大陸用語,但在傳到台灣後也融入在地化脈絡而有了新的意涵。它甚至成為左右今年台灣九合一選戰的關鍵族群。「北漂」是誰?如何定義?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又是否擁有改變高雄、甚至台灣未來的力量?

All my memories gather round her 
Miner’s lady, stranger to blue water
Dark and dusty, painted on the sky
Misty taste of moonshine, teardrop in my eye

John Denver,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1971)

(我所有的回憶都離不開她
礦工所愛之妻她陌生於海洋
黑灰交雜塵土飛揚籠罩天空
腔中私釀嚐來混濁,眼眶裡淚水朦朧

美國鄉村樂傳奇歌手約翰丹佛〈帶我回家,鄉村小路〉,1971)

「北漂」青年對台灣來說其實並不是新現象。1980年代以降,台灣進入快速工業化、都市化階段,至1990年代時,人口高度集中於台北、台中、高雄三個大都會區。出身農村的青年,離家背景到大都市工作的故事,羅大佑一曲〈台北不是我的家〉已經唱過了。然而「北漂」議題在本次九合一大選中又開始發酵,從韓國瑜、陳其邁兩大市長候選人陣營汲汲營營地爭取離家遊子的支持,就可以看出「北漂」青年議題是這次高雄選戰的主戰場之一,拍廣告、開直播,各式的宣傳手法無不招攬在外地的高雄青年回家投票。

「北漂」議題對綠營來說其實是相當棘手的,如果擺出太大的陣仗拉攏,就好像自承過去在地執政二十年的產業轉型是失敗的,導致青壯人口被迫大量外流;藍營的態度也有些尷尬,在於難以確認「北漂」青年回家後是否會把選票投給自己,畢竟國民黨的招牌早就不易吸引年輕人的支持。再者,由於人口統計難以確認,各方對何謂「北漂」青年也都有各自不同的定義,因此雙邊在「北漂」議題上的口水交鋒,像是掉入了一場漫無止境的泥巴戰。

因此,本文要試圖釐清的問題有兩個:

第一,「北漂」青年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實際上大概有多少人?他們對選戰的影響有多大?

第二,什麼因素才會刺激「北漂」青年回家投票?

高雄「北漂」青年到底有多少?

「北漂」雖然是大陸用語,但在傳到台灣後也融入在地化脈絡而有了新的意涵。首先,必須要將高雄的「北漂」青年拆成兩個族群來看。第一類是北上念書的20-25歲族群(1992-1998年出生),可泛指為「學青」。這群青年在求學經歷當中,受到2014年「太陽花學運」及2015年「反課綱運動」較深,就算不是民進黨的支持者,投給國民黨的機會也不高,是綠營、尤其第三勢力積極爭取的對象。

若以勞動力參與率來看,其總人數約有9萬人。本文再借用臺大駱明慶老師的研究,可以看到於2014年,戶籍設在高雄縣市的臺大學生就有2,500人。[1] 雖然台大是全國學生人數最高的大學之一,但若計入散居全國的高雄學子們,仍可合理推估這類族群的總人數可能在4到5萬人之間。

第二類則是本次選戰藍營的「重點對象」,即為戶籍在高雄、北上工作的年輕人,又以25-45歲年齡(1973-1992年出生)為大宗,對比學青,可稱為「社青」。藍營估計有30-50萬,綠營的說法則是7萬上下 根據高雄市府統計,107年9月,設籍於高雄,20-65歲的人口約為169.7萬,其中20-45歲之間的人口為102.6萬;而20-24歲、25-44歲、44-65歲三個區間的的勞動力參與率分別為50%、85%、60%左右;失業率則是12.6%、3.8%、2.3%,因此本文推估高雄具有在地戶籍的工作人口(實際參與的勞動力)約為126.9萬人,具體如下(表一)所列。

唯超過45歲的國民,如果在異地成家立業,戶籍遷離家鄉的可能性極高,因此本文推測45歲以上仍在籍高雄的居民,絕大多數皆在本地就業。而107年上半年的高雄就業人口則是134.4萬,比高雄在籍的工作人口要高,多出約17萬的數量。考量大高雄仍是我國主要都會區,有重工業跟海運相關產業的拉力影響,多出來的這些人應該就是鄰近縣市居民至高雄工作的人數。

以上數據計算必定有誤差,並不適合作為「北漂」青年人口的精密計算,但卻足以檢驗藍綠雙方的說法。首先,藍營的說法確實是高估,應當是想要操作高雄人口大量外流的選舉操作。假設「北漂」人口真有50萬,則代表本地就業並在籍人口只有約莫77.2萬,則高雄的外來工作人口將近57.5萬之多,實在不切實際。如果用綠營宣稱的人數估算,外來就業人數是14.5萬左右,倒是相對合理的數字。

用另一種方法檢驗,卻又能發現綠營說法的破綻。據勞動部最新的統計數據,高雄市的勞保人口約111.2萬——這與實際勞動人口有15.7萬的落差。而且就綠營的假設,勞保人口還得扣除外來工作的14.5萬人,才會是高雄「北漂」工作的人數。加上高雄勞動環境不佳、「勞基法過不了濁水溪」的說法甚囂塵上,就算有大量雇主未替勞工納保,根據2016年的資訊,全台未納入勞基法保障的人數也就40萬上下,而高雄的勞動力大概是全台的一成,可推斷高雄未納保的在籍勞工最多就4萬,剩下未在高雄未納保的26.2萬人極有可能就是漂往各地工作的高雄青年。因此,綠營絕對是低估了「北漂」的人數。

本文是以非常粗略的方式推算,人數的計算仍會受到許多因素影響,數據也有各種不同詮釋。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推斷仍在學的離鄉遊子的人數約有5萬人左右;離散各地、為生活而打拼的青壯年族群則是20萬上下。考量其他因素而下修,估計高雄「北漂」青年的總人口會落在20到25萬之間。這是個不小的數目,尤其本次高雄選戰激烈,差距可能就在這個數字之間。

「北漂」族群的政治影響力,可能超乎你的想像

那麼「北漂」青年們的實質政治影響力有多大呢?這將取決於「投票率」與「支持率」兩大指標上。

近十年來,大高雄地區的投票率約為65%左右,投票人口約莫150萬人。從近期的民調結果來看,韓國瑜與陳其邁的支持率已經相當逼近,咬在5~10%之間,也就相當於5~15萬票左右的差距,因此「北漂」青年將成為左右選情的關鍵族群。但是,對「北漂」青年們來說,返鄉投票最大的機會成本是往返北高之間的交通成本。高鐵固然方便,可是來回就要花掉三千新台幣,幾乎等於月薪的十分之一;就算選擇相對便宜的公路客運,來回的交通時間就將近十個鐘頭,曠日費時。

近年來則能看到有許多大專學生會推動返鄉投票的專車活動,無非就是想要降低學青們返鄉的交通成本。就算經濟上許可,選舉日也就一天時間,隔不到幾個小時又要再度啟程北上,省親或是度假的效益太低,還不如將返鄉的預算保留給較長的假期比較實際。因此,「北漂」青年是否興起一定規模的返鄉投票,導致投票率大增,癥結點在於本次選舉帶來的效應能否超越上述提到的機會成本。

在支持度方面,受限於技術,「北漂」人口數本已很難統計,更何況是民意調查。不過年輕族群的選票大多是「選人不選黨」,政黨忠誠度很低,如系列前文(林編加連結)提及的,不能夠以傳統「藍綠基本盤」的觀念來分析年輕人的投票行為。如在2014年「太陽花學運」後,蜂湧而出的第三勢力小黨,青年世代往往是他們最大的支持群眾。然而本次高雄市長選戰並未出現除了藍綠兩黨以外的第三候選人,這群「北漂」的青年選民究竟會把票投給誰呢?

對於年輕人來說,獲取資訊的最大宗來源是網際網路及社群媒體,因此可以藉由網路聲量及形象來稍作評判。就網路聲量來看,韓國瑜明顯遠大於陳其邁,正面形象的數值也比較高,這顯示韓國瑜在年輕人心中的形象可能遠勝於陳其邁。韓國瑜先前任職北農經理時,與台北市市議員王世堅在議會的唇槍舌戰,無意間大幅升高了韓國瑜的曝光度,能言善辯、打綠先鋒的強悍形象,是目前他在青年眼中的「亮點」。

相較之下,陳其邁給網路群眾的印象,經常與他因貪汙入獄的父親陳哲男連結。社會形象方面,在韓國瑜身上絲毫看不到過去國民黨最為人詬病的「溫良恭儉讓」,況且在參選高雄以前,韓國瑜已離開檯面一段時間,因此年輕人對他的認識比較淺,認知上也相對「乾淨」。陳其邁已打滾政壇二十年不間斷,在黨務、政務體系有不少歷練,足跡遍及中央和地方,豐富的從政經驗反倒成為軟肋,容易帶來一身官僚習氣的印象。而且陳其邁的個人魅力完全贏不過花媽,甚至號稱「管媽」的管碧玲可能在青年心中的形象都比他來得好。

尤其現階段藍營屢次在空戰上出奇招,而綠營卻是積極在基層綁狀拉票,搞得韓國瑜不像「傳統的國民黨」,反而陳其邁才像「傳統的民進黨」。根據TVBS在選前一個月發布的民調,有半數市民認為高雄應該換黨執政;20-29歲的選民中,韓國瑜擁有高達57%,大幅領先陳其邁的19%;韓國瑜在30-39歲選民的支持度持續上升,至本月轉為領先,比過43%的陳其邁。幾乎可驗證本文的推論。

但藍營也別高興得太早,民進黨已執政大高雄地區二十年之久,基層組織早已固若金湯,基本盤相當穩健。綠營不僅擁有現任優勢,加上陳菊、蔡英文等屢次回防站台,各派系也看似全員歸隊。反而國民黨過去積極經營的軍系、水利會系統早已被釜底抽薪,過去兩次的大敗也讓支持群眾潰散,韓國瑜可以說是帶著「一無所有」迎戰民進黨的雄師精兵。況且,相較於民進黨,國民黨在年輕人的心中還是相當不討喜的,韓國瑜個人魅力再如何勝過陳其邁,肩上百年老店的承重負擔依舊存在。

近十年高雄選戰的投票率約六成五至七成之間,要期待「北漂」青年有這麼高的投票率是不太可能。不過在2016年大選中,年輕人投票率已逾75%來看,也顯示青年族群越來越渴望藉由投票來達成政治參與。若本次能夠成功激起返鄉投票潮,保守估計可能有四到五成的投票率,依循本文的推判,再採低標20萬計,「北漂」族群有望替本次大選挹注將近10萬左右的選票。目前雙邊民調數字難分難解,若韓國瑜在「北漂」的票數中得到六四開,甚至是七三開的話,極有可能因此獲得市長寶座。反之,陳其邁如果想要守住高雄,除了要將基本盤催出來以外,勢必也得爭取到更多「北漂」青年的支持。

什麼因素將刺激北漂青年回家投票?

道理很簡單,因為「韓國瑜可能會贏」。

近幾年的選舉結果,高雄就是民進黨的百萬大票倉。陳菊挾其龐大的個人魅力,掌握雄厚的市府資源,甚至有能力扶植自己的接班人、形成台灣官場上的「高雄幫」。原先被認為是「反正不會贏,放去高雄亂」的奇兵韓國瑜,從一路緊咬到步步逼近,甚至聲勢超前,逼得陳菊近期屢次回防,替陳其邁站台,甚至坦承「國民黨網路選戰策略成功,民進黨警覺性不足」的話來。

「韓國瑜可能會贏」是個事實,但它是雙向的:對藍營而言,有機會能夠翻轉高雄,所以更要努力表態支持;對綠營來說,因為可能會輸,所以必須努力催票。過去幾次選舉,既然民進黨篤定拿下,實在很難讓人花費大量成本返鄉投票。但這次不一樣了,對「北漂」青年們來說,每個人手中的選票都可能左右選戰,自然刺激他們回家投票。

「北漂」青年有一個共同特徵:普遍擁有大專以上學歷。近一、二十年青年離家的主要因素已經不是為了就業,而是北上念書。高等教育是踏入社會前的最後一環,「北漂」青年們在校園裡歷練,逐步踏入社會,人脈、資源及專業也逐漸定型在求學的所在地。畢業後,該回到家鄉還是原地發展?這是離家遊子們面臨的艱困選擇。

拿到學位證書之後,儘管思念家人,但回到家鄉,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資源網絡又要重新開始。況且高雄的勞動環境不佳,工作機會短缺、起薪過低,產業的多元性低,發展性還易受侷限。而留在原地,至少還有老師能夠提攜、同儕可以相互協助,也比較容易找到與自己興趣、專長相符的工作機會。除非是有優越背景的年輕人,家裡有豐厚的老本可以吃,不然大多的「北漂」青年只得忍痛留在原地打拼。

自1998年謝長廷當選至今,大高雄地區已經由民進黨執政二十年,其中陳菊的任期就超過了一半。圖書館、愛河、駁二特區及岡山之眼等為了推行觀光的建設不斷興起,可是民生建設卻少有建樹。在光鮮亮麗的背後,隱藏的是物價不斷上漲的悲哀。強勢推行觀光經濟的結果,雖能夠替高雄產業帶來消費,卻也導致物價水平的飆升,生活支出不停拉高。

2017年的全球最昂貴城市排行榜中,高雄榮登全台第2名,全球45名。除了經濟問題以外,高雄環境汙染的問題依然很嚴重,大量的空氣與水質汙染問題仍在毒害高雄的鄉親。儘管綠營每逢選舉必開出清算國民黨遺毒的支票,但至今民進黨統治也過了二十年了,遺毒不僅還在,近年來在民進黨主導下的生化、科技產業甚至成為了新興污染源之一。

冀望家鄉變好,是「北漂」青年共同的訴求。就因為本次選戰非常激烈,無論誰輸誰贏,「北漂」青年手中的選票較以往更為珍貴,都能夠成為改變家鄉的力量之一,自然能夠突破交通成本,刺激回家投票的慾望。另外,本次大選配合公投案,內容涉及性別、環保及國家認同,皆是時下年輕人最關心的議題,預計也會對返鄉投票有加溫作用。

小結:每到選舉時才會被提起的「北漂」族群

筆者曾於一場座談會中當面向台北市市長參選人,立法委員姚文智發問,若姚委員成功當選,作為國家首都的市長,該如何看待全國各地向台北集中的青年族群?或許是當時提問的人太多,也可能是故意忽略,總之最後姚委員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在當下,我也沒有打算再舉手追問,因為「北漂」青年議題其實存在已久,但始終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政治人物正視它。

然而,在韓國瑜陣營掀起「北漂」議題之後,反對者多持同樣觀點:“過去的政府(國民黨)長期重北輕南,台北作為首都,全國菁英人才向最繁華的都市集中是正常的現象。「然後呢?」沒有然後了,各級地方政府選舉時,候選人經常都會提出青年回流的相關政見,但最後,地方執政者不管換了幾屆,實際上都沒有用心著墨、以改善青年人才外流他鄉的現狀。

本文以簡略的方式計算,實際上高雄「北漂」青年族群的力量,可能將近10萬左右的實力。如果是放在2014年或2016的大選之中,一面倒的局勢使得這個票數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力。但本屆藍綠雙邊捉對廝殺得如此激烈,使得每張選票的價值都格外珍貴。身為「北漂」青年的一份子,筆者也呼籲,該是讓上層的統治者們、那些……的大人們看到我們力量的時候了。

*作者曾任國立政治大學校長特別助理、台灣政治學會執行秘書、台灣北部大專院校學生自治聯合協會秘書長。現為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士生。本文原刊《新共和通訊》,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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