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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他成了自願進籠子的鳥兒:《基因》選摘(1)

「精神科醫師勸大家不要用『精神病收容所』(mental asylum)這個古老的名稱形容精神病院,但對莫尼來說,這個名稱無比正確:這裡為他準備了此生一直得不到的庇護和安全,他成了自願進籠子的鳥兒。」(示意圖,美聯社)

「精神科醫師勸大家不要用『精神病收容所』(mental asylum)這個古老的名稱形容精神病院,但對莫尼來說,這個名稱無比正確:這裡為他準備了此生一直得不到的庇護和安全,他成了自願進籠子的鳥兒。」(示意圖,美聯社)

二〇一二年冬,我由父親作陪,由德里赴加爾各答探望我的堂哥莫尼,父親兼任嚮導和同伴,只是他一路上悶悶不樂,若有所思,獨自沉浸在我只能約略感受到的苦悶裡。我父親兄弟五人,他是老么,莫尼是最年長的姪兒,也是他大哥的兒子。自二〇〇四年,四十歲的莫尼關進了精神病院(父親稱之為「瘋人院」),診斷結果是「思覺失調症」(即精神分裂症)。他得服下形形色色的抗精神病藥物和鎮靜劑,整天都有看護照顧,為他洗浴餵食。

我父親從不相信莫尼有病。這些年來他冥頑不靈,獨力對抗照顧他姪兒的精神病醫師,希望能說服他們:他們的診斷是天大的錯誤,說不定哪一天,莫尼破碎的靈魂會神奇地自行痊癒。我父親曾兩度造訪這家位於加爾各答的機構──其中一次並未預先通知,他希望能看到莫尼改頭換面,在鐵柵欄門後悄悄過著正常的生活。

一九七五年,當時我五歲,父親的四哥賈古搬來德里與我們同住。他也有精神崩潰的現象。賈古生得又高又瘦,帶著略顯凶悍的眼神和一頭糾結的亂髮,長得就像孟加拉版的美國歌手吉姆.莫理森(Jim Morrison)。和二十歲才發病的拉結什不同的是,他自幼就有精神問題。賈古生性內向畏縮,除了祖母之外,他對任何人都退避三舍,無法工作,生活也不能自理。到了一九七五年,他出現更嚴重的認知問題:幻象、幻覺,聽到腦裡有人指揮他要怎麼做。他捏造了數十個陰謀:我家門外賣香蕉的小販偷偷記錄了賈古的言行舉止,說他自言自語,特別迷戀自訂的火車行程(「由西姆拉搭卡爾卡特郵車到豪拉,然後在豪拉轉札格納斯快車到浦里」)。他依舊會有溫情流露的時刻──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破了家裡珍藏的威尼斯花瓶,他把我藏在他的被子裡,還告訴我媽他有「成堆的現金」可以買「上千個」花瓶賠償。不過,這件事其實也說明了連他對我的愛都含有思覺失調和虛談症(confabulation)。

拉結什從未經過正式診斷,賈古卻有。一九七〇年代後期,一位德里的醫師在看診之後,說他精神分裂,但並未開藥。賈古繼續住在家裡,半躲藏地待在我祖母的房裡(就像許多印度家庭,我祖母也和我們同住)。祖母再度遭到圍攻,而這回她以加倍的凶猛,擔起捍衛賈古的角色。往後約有十年,她和我父親處於一種微妙的休兵狀態,賈古由她照顧,在她房間吃飯,穿著她為他縫製的衣服。當賈古在夜裡因恐懼和幻想而特別躁動不安時,也是由她像哄孩子一樣,用手摸著他的額頭,哄他上床。一九八五年,她去世,他離開我們家,怎麼勸也不肯回來。後來他到德里加入宗教團體,直到一九九八年去世。

為了幫助自閉症患者適應社會,英國最近提倡了降低環境噪音的運動。(示意圖/Pixabay) 
「一九七〇年代後期,一位德里的醫師在看診之後,說他精神分裂,但並未開藥。賈古繼續住在家裡,半躲藏地待在我祖母的房裡。」(示意圖,取自Pixabay) 

我父親和祖母都認為賈古和拉結什的精神疾病,皆源自印巴分治的劫難,甚至根本全是因為這個事件造成的,它造成的政治創傷最後昇華為他們的精神創傷。他們知道分治不僅分裂了國家,也分裂了心靈。印巴作家沙達特.哈桑.曼托(Saadat Hasan Manto)寫過一篇關於分治的短篇故事〈托巴克科辛〉(Toba Tek Singh),可說是關於這個主題最知名的故事,主角是一個瘋子,他徘徊在印巴邊界之間,也在理智與瘋狂之間擺盪。我祖母認為,局勢動亂不安和我們家族由東孟加拉遷到加爾各答,讓賈古和拉結什的心靈漂泊不定,只是他們倆表現出來的方式正好相反。

拉結什在一九四六年抵達加爾各答,正當這個城市自己也失去理智之時──它的神經失調,愛遭到剝奪,耐心消耗殆盡。湧進一波波來自東孟加拉的人民,先知先覺的人率先填滿了加爾各答的主要車站西爾達(Sealdah)附近的低矮房屋,祖母也是這裡貧困民眾的一員:她在離車站僅一步之遙的哈亞特坎巷(Hayat Khan Lane)租了一間三個臥房的公寓,月租五十五盧比,折合今天的幣值大約一美元,這是沉重的負擔。堆疊起來的房間好像打群架的兄弟,對面就是垃圾堆。儘管公寓很小,但有窗戶和共用的頂樓,孩子們可以親眼看到新城市和新國家的誕生。街頭巷尾時時都有暴動;當年八月,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發生特別嚴重的衝突(後來稱為加爾各答大屠殺),造成五千人死亡,十萬人流離失所。

那年夏天拉結什親眼見證了如潮湧的鬧事群眾,拉爾巴扎(Lal Bazar)的印度教徒把穆斯林拉出商店和辦公室,在大街上把他們活生生地開膛剖肚,穆斯林也以同樣凶殘的手段,在拉亞巴扎(Rajabazar)和哈里遜路(Harrison Road)附近的魚市場展開報復。暴動過後不久,拉結什便精神崩潰。這座城市雖然穩定了下來並逐漸痊癒,他卻留下了永遠的傷疤。八月的大屠殺過後,拉結什出現了一連串妄想症狀,變得越來越畏縮,晚上上健身房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接著,他出現了狂躁、隱隱發燒的症狀,最後突然發病。

印度宗教領袖拉辛25日遭判性侵罪成,10萬信眾暴動造成至少38人死亡。(美聯社)
「暴動過後不久,拉結什便精神崩潰。這座城市雖然穩定了下來並逐漸痊癒,他卻留下了永遠的傷疤。八月的大屠殺過後,拉結什出現了一連串妄想症狀,變得越來越畏縮⋯⋯」(示意圖,美聯社)

如果拉結什的瘋狂是因來到加爾各答而生的瘋病,那麼賈古的瘋狂就是離開老家的瘋狂,我祖母對此深信不疑。在巴里薩爾(Barisal)附近的老家狄赫戈提(Dehergoti)村,賈古的精神狀態有朋友和家人支持,他可以在稻田裡撒腿奔跑,或在水池裡游泳,就像其他孩子一樣手舞足蹈,自由自在──幾乎正常。可是在加爾各答,他就像連根拔起的植物,離開自然棲地,凋零枯萎。他由大學輟學,把自己永遠封閉在公寓的窗畔,茫然地望著外面的世界。他的思緒糾纏不清,言談也漫無章法。拉結什的心智被伸展到脆弱的極致,而賈古的心智卻在房間裡默默壓縮;拉結什夜裡在城內漫遊,賈古把自己封閉在家裡。

這種奇特的精神病分類方式(拉結什是精神崩潰的城市老鼠版,而賈古是鄉下老鼠版)儘管方便且言之成理,可是在莫尼也開始出現精神病問題時,就說不通了。莫尼生長的背景並非印巴分治之時,他從未流離遷徙到他鄉,一直都在加爾各答安全的家裡生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精神發展卻走上賈古的軌道,青春期出現的幻覺和幻聽、離群索居的需求、誇張的虛談現象、心神迷亂失序,都教人想到他叔叔。莫尼十多歲時來德里探望我們,原本我們要一起去看電影,但他把自己鎖在我們家樓上的浴室裡不肯出來,僵持了近一個小時,直到祖母把他揪出來。她走進浴室,發現他縮成一團,躲在角落。

二〇〇四年,莫尼挨了一群暴徒的揍,據稱是因為他在公園便溺(他告訴我,耳朵裡有聲音要他「在這裡小便,在這裡小便」)。幾週後,他犯了「罪」,這項罪荒謬到只能證明他的心智已然迷失:他被逮到調戲暴徒的妹妹(這回他又說是那些聲音要他這樣做的)。雖然莫尼的父親想要上前搶救,但莫尼依舊被打得半死,嘴唇裂開,連太陽穴也被打破了,嚴重到須上醫院治療。

這次的狠打是想要把他打醒(經警方查問,肇事者說他們只是想「驅趕糾纏莫尼的惡靈」),然而,莫尼腦海裡的魔鬼卻越來越大膽且堅決。那年冬天,又一次幻覺和嘶嘶不絕的腦中聲音,讓他終於住進了精神病院。

莫尼告訴我,他進病院是半自願的:他要的不是精神的復原,而是身體的避難所。醫師開了各式各樣的抗精神病藥物,他也逐漸有了改善,但顯然一直不到可以出院的地步。幾個月後,莫尼還未出院,他的父親去世了,而他母親數年前早已過世,剩下唯一的手足是住得很遠的妹妹。於是,莫尼決定留在精神病院,反正他也無處可去。精神科醫師勸大家不要用「精神病收容所」(mental asylum)這個古老的名稱形容精神病院,但對莫尼來說,這個名稱無比正確:這裡為他準備了此生一直得不到的庇護和安全,他成了自願進籠子的鳥兒。

20181203-《基因》+《萬病之王》套書立體書封(時報出版)
20181203-《基因》+《萬病之王》套書立體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癌症醫師、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副教授。著有《重新認識醫學法則》,以及榮獲二〇一一年普立茲獎非小說類大獎的《萬病之王》。他的文章散見於《自然》、《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紐約時報雜誌》和《新共和》等刊物。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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