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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許劍虹觀點:遭「轉型正義」的英國皇家空軍紀念碑

去年7月,為了慶祝成軍100周年,皇家空軍保留二戰時代老飛機的不列顛空戰紀念編隊(Battle of Britain Memorial Flight)派出了一架蘭卡斯特轟炸機,與來自第617中隊的龍捲風GR.4戰鬥攻擊機、英國版的F-35B閃電式戰鬥機一起飛行,紀念「水壩剋星」的歷史。(羅界山攝,許劍提供)

去年7月,為了慶祝成軍100周年,皇家空軍保留二戰時代老飛機的不列顛空戰紀念編隊(Battle of Britain Memorial Flight)派出了一架蘭卡斯特轟炸機,與來自第617中隊的龍捲風GR.4戰鬥攻擊機、英國版的F-35B閃電式戰鬥機一起飛行,紀念「水壩剋星」的歷史。(羅界山攝,許劍提供)

去年是英國皇家空軍(Royal Air Force)成立100周年的日子,筆者藉由到英國採訪皇家國際航空展(Royal International Air Tattoo)的機會,分享了英國朋友們的喜悅。皇家空軍的縮寫RAF,在過去100年來一直被不列顛子民視為英勇與榮譽的象徵。

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爆發之際,駕駛颶風式(Hurricane)及噴火式(Spitfire)戰鬥機的皇家空軍飛行員,在英國更是普遍被視為民族英雄看待。

因為在不列顛空戰(Battle of Britain)中,他們以卓越的技術擊敗了來襲的德國空軍(Luftwaffe),牢牢掌握住了英吉利海峽上空的制空權。

希特勒企圖登陸英國的海獅計劃(Operation Sea Lion),也因為德國空軍的失敗而胎死腹中,整個二戰的局面從而改觀。皇家空軍的飛行小將們戰勝了納粹侵略者,挽救了英國的危亡,還真是很難讓人想像在英國會有人討厭他們。然而真實的情況,卻遠比我們想的複雜。

因為在今年1月21日,位於倫敦市中心綠園(Green Park)一座紀念二戰皇家空軍飛行人員的紀念碑,遭到不明人士以白漆攻擊,就連附近的邱吉爾與羅斯福銅像都跟著一起遭殃。這起事件,讓筆者忍不住聯想到另外一位二戰同盟國領袖蔣中正先生今天在台灣的處境。

那麼這座遭到攻擊的紀念碑,紀念的又是英國皇家空軍的哪些人?他們又是做了何種具備爭議性的行為,而成為不明人士「轉型正義」的對象?向紀念碑潑漆的人,又可能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鑒於目前台灣也在經歷如何看待二戰歷史的爭論,筆者認為此議題很適合在此向各位做個詳細的介紹。

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

前面提到的不列顛空戰,主要是由道丁(Hugh Dowding)將軍指揮的戰鬥機司令部(Fighter Command)為主力。成立之初的戰鬥機司令部,主要任務是擊落侵犯英國領空的敵機,屬於純防衛性質的作戰部隊。也因為他們的作戰性質屬正當防衛,戰鬥機司令部的飛行員能成為整個大英國協舉世公認的英雄。

然而遭油漆攻擊的紀念碑,則是為了紀念轟炸機司令部(Bomber Command)的陣亡飛行員所建。凡是看過電影《633轟炸大隊》(633 Squadron)的老一輩台灣讀者,應該都知道轟炸機司令部的主要任務從一開始就是轟炸納粹佔領下的歐洲大陸。

這部電影以迪哈維蘭(de Havilland)公司生產的蚊式轟炸機(Mosquito)為主角,可實際上真正能稱得上轟炸機司令部主力的機種,還是亨德里·佩奇(Handley Page)的哈利法克斯(Halifax)以及艾弗羅(Avro)的蘭卡斯特(Lancaster)兩款重型轟炸機。

尤其是蘭卡斯特,更是因為被動用於空襲水壩的關係,而得到「水壩剋星」(Dam Buster)的外號。《633轟炸大隊》的主角,即第633中隊實際上完全是一個為了電影所虛構出來的部隊,其原型其實是以蘭卡斯特轟炸機為主力的第617中隊。

「水壩剋星」的外號,也一直為到今天都還存在於皇家空軍編制的第617中隊使用。在去年的皇家國際航空展上,皇家空軍還特別安排了一架能飛的蘭卡斯特轟炸機、一架即將退役的龍捲風(Tornado)GR.4戰鬥攻擊機還有一架即將服役的閃電式(Lighting)戰鬥機一起編隊飛行,以傳承「水壩剋星」的歷史。

在綠園的這座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落成於2012年6月28日,主要就是以紀念皇家空軍的轟炸機機組人員為目的。根據皇家空軍的紀錄,二戰時總共有125,000人服務於轟炸機司令部,他們當中約69.2%為英國人,剩下的則來自於其他大英國協會員國,或者是國土被納粹佔領的歐洲國家。

所謂大英國協會員國,意旨加拿大、澳洲、紐西蘭以及印度等獲得半獨立國家地位的自治領。至於國土被佔領後,流亡英國參加皇家空軍的飛行員則來自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比利時、荷蘭、挪威、丹麥與法國。國籍與族群的多元,讓皇家空軍在這場戰爭中具有更高的正當性。

他們當中,有47,305人在執行任務中喪生,或者座機被擊落後被俘,死在集中營裡面。除8,193名人員因不同的意外事故死亡外,還有9,839人成為俘虜或執行任務時負傷。由此可見,在轟炸機司令部執勤的機組人員當中,死亡率高達47%,活下來的人受傷率也達59%,犧牲毫無疑問是相當慘重的。

每一位參加轟炸機司令部的飛行員,都是出於愛國心而志願從軍,有些是要捍衛大英帝國的榮譽,有些是想要透過為英國犧牲來換取祖國的獨立,還有一些是可望用炸彈把納粹趕出自己的家園。所有人都知道德國空軍不好惹,但是都懷抱著「我們必須去,但不一定會回來」的信念。

位於綠園的這座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RAF Bomber Command Memorial),就是為了紀念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反納粹空軍英雄而豎立起來的。可為什麼要等到2012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都整整67年以後,才有這座紀念碑存在,這背後中間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爭議呢?

今年1月22日,位於倫敦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遭不明人士以白色油漆噴灑。(RAF Benevolent Fund)
今年1月22日,位於倫敦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遭不明人士以白色油漆噴灑。這是該紀念被自2012年豎立以來,第四次遭到攻擊。(RAF Benevolent Fund)

無差別轟炸的爭議

皇家空軍的轟炸機司令部,基本上是奉行「杜黑主義」(Douhet Doctrine)的產物,並且在皇家空軍之父滕恰德(Hugh Montague Trenchard)子爵大力支持下成立的。而杜黑(Giulio Douhet)與滕恰德兩人,都相信決定空中作戰勝負的機種是轟炸機,不是曾在一戰戰場上大放異彩的戰鬥機。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無邊無界的空中,戰鬥機光是想要搜索到轟炸機並且加以攔截就已經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情了。更何況如果轟炸機增強了防禦火力,採大編隊飛行彼此支援,而且飛行速度又快的話,基本上戰鬥機拿他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他們堅信轟炸機能突破一切障礙(The Bomber will always get through),飛入敵人政經中心上空實施轟炸。戰略轟炸機之所以被稱為戰略轟炸機,意味著他們攻擊的目標不限於軍事設施。相反的,民生目標才是戰略轟炸機的主要攻擊對象。

一戰的教訓,讓杜黑與滕恰德瞭解到進入民主時代之後,讓一個國家的政府與軍隊繼續打仗的動力來自於民眾的支持。所以唯有讓民眾直接承受戰爭帶來的苦果,讓他們由主戰轉為反戰,並迫使自己的政府投降,才是人類進入空權時代以後最好的戰法。

所以轟炸機司令部的主要任務,就是對納粹黨佔領的歐洲大陸,尤其是德國本土實施無差別轟炸。1942年起接掌轟炸機司令部司令的哈里斯(Arthur Harris)爵士,則奉命將邱吉爾首相空襲歐洲大陸,摧毀納粹戰爭機器的命令執行到底。為此他得到了一個外號,那就是「轟炸機哈里斯」(Bomber Harris)。

信奉「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英美盟軍的轟炸機小將們向歐洲大陸投下了250萬磅的炸彈。與此相反的是,德國空軍向英國本土僅投下了75,000噸的炸彈。更嚴重的,則是這250磅炸彈中,只有一半是針對德國本土所投,其中還有1/5被投到法國,1/7被投到義大利。

換言之,凡是被軸心國佔領的歐洲國家民眾,也必須要跟著德國人一起承受來自盟國的空中復仇。戰後統計,約有60萬德國人慘死於英美盟軍的轟炸之下。這個數字在近年下降到了38萬,但仍舊是一個巨大的數目。另外還有60,000名義大利人與57,000名法國人應涵蓋在內。

而投在德國本土的炸彈中,又有53%是由執行夜間空襲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所投下,其餘的則是美國陸軍航空軍的B-17或者B-24轟炸機。拉大到整個歐洲的範圍來看,則有47%的盟軍炸彈是由皇家空軍投下。每一次盟國針對歐洲城鎮的無差別空襲,伴隨而來的都是大量死傷。

比方說1943年7月對德國漢堡的空襲行動,就導致34,000平民慘死於大夥之中。1945年2月針對德勒斯登的轟炸,則奪走了25,000百姓的生命。最嚴重的傷亡發生於1945年3月的符茲堡大空襲,光死亡人數就直逼10萬。同年5月31日的台北大空襲,與這些空襲比起來簡直就是台北微空襲。

其他歐洲國家如比利時、荷蘭、奧地利與保加利亞也遭到盟軍轟炸機不同程度的破壞。英美對歐洲的戰略轟炸,有利配合了蘇聯紅軍的地面攻勢,加速納粹德國滅亡。為此哈里斯還獲得蘇聯政府表揚,得到了一枚蘇沃洛夫勳章(Order of Suvorov)。

可哈里斯也知道,對歐洲的無差別空襲會對英國的形象產生何種不良印象。英國在不列顛空戰中建立的反侵略形象,終將因為對手無寸鐵平民的濫殺遭到歐洲人質疑。而英國又與美國一樣,畢竟是歐洲大家族的一員,沒有辦法像美軍那般拍拍屁股走人,還是要面對歐陸國家的質疑。

外號「轟炸機」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司令哈里斯都被視為無差別空襲的「元凶」。(英國戰爭博物館)
長期以來,外號「轟炸機」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司令哈里斯都被視為無差別空襲的「元凶」,替邱吉爾承受了巨大的政治壓力。邱吉爾在二戰勝利以後,就把哈里斯一腳踢開,幾乎不再跟他有任何對話。遭到老長官疏遠,又被自己國民視為「戰爭罪犯」的哈里斯,到他在1984年4月5日去世以前,日子過得恐怕不會比在台灣被軟禁的孫立人將軍輕鬆到哪去。對名將的政治迫害,在西方民主國家同樣存在,只是手段上的不同而已。(帝國戰爭博物館)。

被冷落的轟炸機司令部

如同哈里斯所預料的,邱吉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不願意為戰略轟炸歐洲大陸的行為負責。他不只不替轟炸機司令部辯護,還將轟炸歐洲大陸的責任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全部推給哈里斯還有他的飛行小將。打從納粹德國投降的那一刻開始,邱吉爾就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表揚轟炸機飛行員。

從1945年5月戰爭結束開始,英國輿論有近20年對轟炸機司令部的戰時貢獻採取「沉默以對」的態度。哈里斯在戰後邱吉爾出版的回憶錄中完全消失,地位並不比戰後在台灣的孫立人將軍好到哪裡去。唯一值得哈里斯欣慰的,是邱吉爾在1965年1月24日去世時,他獲邀參加了這位前首相的喪禮。

可是從1965年開始,「反越戰運動」的興起,讓包括英國在內的西方國家輿論譴責美軍對北越轟炸「暴行」的同時,轉而回頭檢討英美盟軍二戰時對德國還有日本的空襲行為。於是轟炸機司令部開始遭受英國輿論鋪天蓋地的攻擊,譴責他們「濫殺平民」,並質疑這些空襲行動的效率是否有被誇大。

在接下來近20年的時間裡,轟炸機司令部的老兵被視為「嬰兒殺手」(Baby Killers)看待。曾經遭受英美盟軍轟炸的「受害者」,也紛紛站出來分享自己躲空襲的經驗。比起同一時代在台灣遭到警總約談調查的新1軍老兵而言,被輿論批評到體無完膚的轟炸機司令部老兵顯然受到更大的心理壓力。

要等到80年代以後,空襲歐洲大陸與擊敗納粹德國的連結才逐漸為英國國民接受。包括法國在內等許多曾為蘭卡斯特轟炸機空襲的國家,開始從英美盟軍協助他們擺脫納粹占領的角度出發,給轟炸機司令部老兵頒發勳獎章,讓他們重新被視為英雄看待。可是在英國本土,他們還是沒有得到應有的承認與肯定。

英國之所以遲遲不願承認轟炸機司令部老兵的貢獻,在於其顧慮到了與曾被轟炸過的歐洲國家,尤其是德國的外交關係。尤其是冷戰結束後,德國又是歐盟的核心國家,而且還積極參與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在巴爾幹半島的軍事行動,是英美兩國極為仰賴的夥伴。

更何況戰後的德國,對於猶太大屠殺的罪行又採取了坦率道歉,甚至直接下跪認錯的態度,讓英國人沒有立場對無差別轟炸造成的死傷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一直要等到2012年,大多數的轟炸機司令部老兵去世後,才在綠園出現了這座紀念碑,讓他們享有與戰鬥機司令部英雄們同等的榮譽。

轟炸機司令部的老兵們,爭取此一應有榮譽的時間,卻很諷刺花的比孫立人的新1軍老兵還要久。只是紀念碑尚未建設完成,來自全歐洲的抗議聲就從四面八方向英國撲來。尤其是德勒斯登市長奧羅茨(Helma Orosz),更曾於2010年9月親自飛往倫敦表達反對立場。

奧羅茨並不是什麼狂熱的納粹份子,與之相反的是她曾經多次率領德勒斯登居民走上街頭,反對德國的極右翼勢力。她還出席了關於德國空軍二戰空襲倫敦的特展,向轟炸中死亡的英國平民致意。所以她希望英國方面能從同樣的視角出發,考慮德勒斯登死難者的感受。

不過轟炸機司令部老兵的感受實在是被忽略太久了,所以紀念碑的建設還是造計劃進行。但是在紀念碑的揭幕儀式上,皇家空軍特別安排了一架蘭卡斯特轟炸機飛臨上空,投下象徵和平的罌粟花,弔念二戰中死亡的各國軍民,撫平了奧羅茨的情緒,成功軟化了她的反對立場。

蘭卡斯特是英國的二戰名機。(英國國防部)
蘭卡斯特是英國的二戰名機,並被許多人視為皇家空軍戰勝納粹法西斯的武力象徵,可因為執行無差別轟炸任務的原因,其形象就遠沒有單純保衛不列顛空域的颶風式以及噴火式兩款戰鬥機來得那麼完美。(英國國防部)

遭左右兩派夾攻的紀念碑

來自德勒斯登市長的抗議,確實是得到了撫平,可是反對戰略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的聲音卻始終存在。從2012年6月落成典禮開始,一直到今年的1月21日為止,這座紀念碑遭遇到了四次攻擊事件。而攻擊紀念碑者,就同時包括了極左翼與極右翼兩股相互對立的團體。

比方說發生於2013年5月的一起事件中,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被用白漆噴上了「伊斯蘭」(Islam)三個大字。此刻正值大批中東難民湧入歐洲之際,很明顯噴漆者是反對這些「新移民」的白人至上新納粹份子。表面上他們反對的是「玷汙」英國人血統的中東難民,可實際上是要為納粹發動二戰的歷史翻案。

因為看在這些歐洲新納粹眼中,希特勒(Adolf Hitler)發動的並不是一場侵略戰爭,而是要統一整個歐羅巴文明的民族聖戰。只有在希特勒的領導下,歐洲人民可以團結一至,抵禦猶太資本家與吉普賽人的汙染、蘇聯共產主義的侵略以及美國多元價值觀的腐化。

然而邱吉爾領導的英國,不只拒絕了希特勒一統歐洲的「友善邀請」,還回過頭來與蘇聯、美國一起空襲納粹德國。對歐洲的極右派而言,這簡直是對歐羅巴大家庭的出賣。這也是為什麼對許多德國人與法國人而言,英國人從來就稱不上是「歐洲人」的原因。

實際上以邱吉爾為代表的大多數英國人,還真的不以當歐洲人為滿足,畢竟日不落帝國的統治範圍涵蓋全球五大洲,大英國協的子民更是遍布全世界。如此心態,讓英國人始終與歐洲大陸其他國家的人民在相處上格格不入,並為後來英國脫離歐盟的結果埋下伏筆。

而對於英國本土的極右派而言,他們認定自己無法得到歐羅巴同胞認同的一大原因,就是二戰時皇家空軍與美國陸軍航空軍一起空襲了歐洲大陸的原因。為了洗刷這段「幫著外人殺自己人」的「恥辱」,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顯而易見會成為英國極右派的攻擊目標。

至於聖母心態氾濫的極左派,則在否定納粹德國發動侵略戰爭與種族屠殺的同時,也譴責英美盟軍的無差別大轟炸。尤其是針對平民百姓的無差別大轟炸看在他們眼中,更是絕對不可原諒的戰爭罪行,其程度絕對不下於納粹對猶太人施行的種族滅絕。

來自伯明罕城市大學(Birmingham City University)的安德魯斯(Kehinde Andrews)教授,就在電視節目上表示55,573名轟炸機司令部飛行員為了打擊納粹陣亡是一場悲劇,不過他仍反對替他們樹立紀念碑。安德魯斯教授認為這樣的紀念碑,不過是在「正當化」由英美盟軍發起的恐怖攻擊。

安德魯斯教授認為納粹的暴行不能合理化英美盟軍的無差別空襲,而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的飛行員在他看來,則實際上與「戰犯」無異。而與那些反對中東難民的極右翼不一樣,安德魯斯教授本身是非洲裔的英國人,而且專攻的就是黑人歷史。

可見即便立場差異極大,來自左右光譜兩端的人士仍團結到了一起抗議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所以到底是哪一方人士在1月22日砸了紀念碑,倫敦警方還無法查個明白。到目前為止,也還沒有哪個個人或者團體出面承認自己向這座紀念碑潑油漆。

1992年,皇家空軍退伍軍人團體於倫敦西敏寺外的丹麥聖克萊蒙教堂(St Clement Danes),替哈里斯豎立了一座雕像。(Greenshed)
1992年,皇家空軍退伍軍人團體不顧來自德國與英國國內的反對,於倫敦西敏寺外的丹麥聖克萊蒙教堂(St Clement Danes),替哈里斯豎立了一座雕像,並由伊莉莎白女王太后(Queen Elizabeth The Queen Mother)親自出席揭幕儀式。結果現場吸引大批抗議人士,指控哈里斯為「殺人兇手」與「戰爭罪犯」,嚇壞了王太后。直到今天,這座雕像還是處於24小時高度戒備狀態,以防止激進人士突擊破壞。(Greenshed)

台灣的借鏡

從皇家空軍紀念碑的案例來看,這類涉及二戰史觀的認同問題並不只是發生在戰時由日本殖民,戰後卻回歸戰勝國中華民國的台灣而已。就算是在英國這個舉世公認的二戰戰勝國,都有人質疑這場戰爭的正當性。要不認為大英帝國與納粹一樣罪惡,要不就是把希特勒當成歐洲人的救世主。

極左翼與極右翼的看法,在筆者看來都十分扭曲。因為沒有一個國家,能夠以任何理由去迴避紀念自己的戰爭英雄。英國政府選擇與轟炸機司令部的老兵保持距離,在整整70年的時間裡不給他們頒發任何榮譽,其實已經是非常說不過去了。

邱吉爾自知無差別轟炸是有爭議的,卻在戰後把責任通通推給了哈里斯與他的子弟兵,自己繼續站在領導英國人打贏希特勒的神壇上面,更是讓人無法認同。筆者無意質疑邱吉爾領導英國軍民與納粹周旋的貢獻,但是無差別轟炸的命令確實是由他本人下達,沒有理由在戰後只讓部下去承擔。

身為英國的戰時首相,邱吉爾該為領導國家抵抗法西斯獲得稱讚,但也該為那些慘死於皇家空軍炸彈之下的歐洲人去承受「歷史共業」。至於奉命行事的轟炸機飛行員,筆者認為無論他們來自於哪一個國家,都是出於一片讓祖國早日擺脫納粹法西斯佔領的愛國之心,應該得到全面的推崇。

尤其是那些來自歐洲淪陷區的波蘭、捷克斯洛伐克、荷蘭、挪威、丹麥以及法國飛行員,他們可是為了履行心中的「大義」,直接向自己的家園投下炸彈。這些炸彈,有沒有炸死他們的父母兄弟,筆者不得而知,但肯定也奪走了很多鄉親父老的性命。

可持續讓祖國給納粹這樣的萬惡政權佔領,又何能保證自己的父母兄弟,鄉親父老哪天不被送到集中營去清洗清洗呢?所以站在筆者的角度來看,轟炸機司令部的老兵不該承受邱吉爾的政治責任。對他們的紀念碑潑油漆,更是讓筆者感到令人髮指。

其實皇家空軍在處理紀念碑的時候,處理的已經非常完美,尤其是讓蘭卡斯特轟炸機投下罌粟花,已經是在向那些無辜慘死於盟軍炸彈下的歐洲受害者致意了。如果沒有這樣的動作,相信德勒斯登市長對紀念碑的落成還是會採取強烈反對的立場。

至於發生在英國的這起事件,能給在台灣的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啟示?筆者認為,對於邱吉爾或者是蔣中正這些歷史人物,歐洲或者兩岸人民可以批判,可以攻擊,但是千萬不要把他的政治責任嫁禍到當年保家衛國,尤其是在戰場前線犧牲奉獻的軍人頭上。

光是從本文提供的數據,其實我們就不難看出轟炸機司令部在空襲歐洲的過程中遭遇到慘重的損失。德國、義大利、保加利亞、羅馬尼亞、斯洛伐克還有克羅埃西亞的空軍,也對英美盟軍的轟炸機執行了很有效的反制。看到55,573這樣的死亡數據,筆者都懷疑當時整個中華民國空軍有沒有那麼多的飛行員。

轟炸機司令部的飛行員,沒有審訊軸心國戰犯,沒有對他們嚴刑逼供,稱不上「白色恐怖」的執行者。他們應該得到英國人的無條件敬仰,至於導致大量無辜歐洲百姓傷亡的政治責任,就算在邱吉爾頭上吧。同樣的,在抗戰還有台海前線英勇奮戰的國軍將士,他們沒有必要承受任何來自於兩蔣父子的政治責任。

其次,則是今天在台灣,同樣有許多人利用美軍轟炸台灣的歷史來謀取政治利益。比方說去年韓國瑜競選高雄市長時,在造勢晚會上採用了《夜襲》這首軍歌之後,民進黨新北市市長候選人蘇貞昌馬上就以1944年10月的岡山大空襲為例,指控這位國民黨候選人忽視了台灣人曾經遭遇轟炸的悲慘經歷。

然而《夜襲》這首歌,拿來比喻皇家空軍對歐洲大陸的夜間空襲還算說得過去,但是與美軍空襲岡山卻又天差地遠。因為B-29對台灣南部的空襲通通發生在白天,絕非《夜襲》這首誕生於戰後的國軍軍歌可以形容其意境的。民進黨拿岡山大空襲攻擊國民黨,卻不敢對美國嗆聲,更是讓人感到啼笑皆非。

不過轟炸機司令部紀念碑被砸,還有民進黨炒作大空襲這兩起事件,卻反應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無論是美英盟軍對歐洲的轟炸,還是中美盟軍對海峽兩岸淪陷區的空襲,其實都造成大量無辜民眾的死傷。這些死傷,至少在歐洲經常被提及,但是在兩岸卻常常被忽略。

身為研究飛虎隊歷史出身的學者,筆者認為這些在盟軍空襲中不幸死亡的大陸與台灣同胞,還是應該得到兩岸當局某種程度上的哀悼與追思。無論是死在日本侵略者還是盟軍自己人的炸彈下,這些死傷的淪陷區民眾終究還是同胞。在紀念中美空軍合作,戰勝侵略者的同時,我們實不該忘記這些同胞的犧牲。

但是哀悼與紀念,不是為了炒作政治,更不是要譴責當年奮戰的國軍或者美軍飛行員。兩岸的政府應該站在人權的角度上,向這些為了國家民族解放痛失生命的同胞致上最高的敬意。讓他們死得有尊嚴,而不只是冰冷冷的統計數字,甚至於連統計數字都沒有。

到底有多少中國人,慘死於戰爭默契由中美空軍發起的空襲行動,到現在為止都還是一個謎。無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在戰勝日本侵略者以後把這一切拋諸腦後。可未來中國如果真的要成為一個跟西方國家一樣,重視人權與普世價值的民主國度,相關的研究還是必須要開始做起。

*作者為中美關係研究,軍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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