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學習全聽父母安排、接待世界各地訪客培養國際觀…愛爾蘭這個自學家庭超級狂

教育下一代需要透過高度的實驗性,才能創造出不同的思維。

傍晚,巴士沿著高威海峽(Galway Bay)平行前進,轉頭望向海的另一邊,閃爍的摩天輪,像是引領我進入遊樂園。

伊蓮娜(Elena)牽著三歲的婕妹(Jemma)早已等在家門口。婕妹絲毫不怕生,開心的向我招招手。伊蓮娜來自義大利,十年前嫁給霍肯(Hogan),先生是愛爾蘭人,是一對年輕的異國夫妻。

伊蓮娜提供的住宿空間是兩個孩子的遊戲間,房間裡有積木、迷你木馬,還有成堆彩繪過的鵝卵石,排列在窗邊。我真的住進遊樂園了。伊蓮娜留我在房間整理行李,房門沒關,凱哥(Kye)闖了進來。凱哥是伊蓮娜和霍肯的八歲兒子,有雙靈動的大眼,是個活潑外向的男孩,第一眼見到他就特別投緣。

巴士沿著高威海峽平日前進,閃爍的摩天輪,引領我進入下個遊樂園。(作者提供)
巴士沿著高威海峽平日前進,閃爍的摩天輪,引領我進入下個遊樂園。(作者提供)

準備晚餐,伊蓮娜讓凱哥在廚房裡幫忙,煮湯、切菜樣樣來,似乎很放心將整個廚房交給這個年僅八歲的男孩。簡單美味的晚餐備妥,端上桌,霍肯正好抵達家門,趕上接待我的第一頓晚餐。

「學校有教你們煮菜嗎?」我對凱哥說。

「我是Home Student(在家自學的學生)。」凱哥很自然的回我。

「Home Student 是什麼?」這兩個單字拼起來好像有另一種意思。

「我沒有去學校上課,所有的課程都是在家裡或戶外學習。」伊蓮娜帶著笑

容聽凱哥解釋。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打算讓凱哥在家自學(Homeschooling),當他進入適學年齡,我開始研究愛爾蘭政府提供的教育課程,有些課程我不認為都適合他,就決定自己在家裡教,同時我也可以照顧婕妹。」伊蓮娜補充說著。「在家自學的教育方式在愛爾蘭很普遍嗎?」我問。

「一九三七年愛爾蘭就以憲法保障在家教育子女的自由,目前經過合格申請在家學習的家庭將近一萬多人。」伊蓮娜說。

「在家自學很多國家都有立法。提出申請後,愛爾蘭政府會定期到家裡觀察孩子學習的情況,凱哥必須經過定期的考試,以確保他學習足夠的基本知識,同時父母需要回報子女的學習狀況,但是教育方式可由父母安排,沒有硬性規定。」霍肯接著說。

「以後婕妹也會在家學習嗎?」我問。

「她現在還太小,我沒辦法代替她決定是不是要到學校上課,或是和哥哥一樣在家學習。」伊蓮娜說:「我們也問過凱哥在家學習的意願,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過幾年或許他想到學校上課,我們還是會讓他去。」

世界讀書日(新華社)
愛爾蘭政府會定期到家裡觀察孩子學習的情況,凱哥必須經過定期的考試,以確保他學習足夠的基本知識,同時父母需要回報子女的學習狀況,但是教育方式可由父母安排,沒有硬性規定。(新華社)

「你會不會擔心他長大之後有社交障礙?」我說。

我們會和參與在家學習的家庭密切往來,學習環境就在彼此的家中,這些孩子可以玩在一起,雖然他們的年齡有差距,在相處過程中孩子會提早適應外來的環境,變得早熟或懂得如何照顧別人。」伊蓮娜說。

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和我們住在一起,也是另一種在家學習的方式。這比同年齡的孩子更早和世界接軌,聽這些來來去去的訪客說著遊歷世界的故事,有時比書本上的教材還來得有趣多了。」伊蓮娜補充著。我聽了眼睛發亮,想像自己兒時如果接受這樣的教育方式,或許對於人生許多看法將會有所不同。

晚上就寢前特別上網查了一下台灣在家自學的資料。民國八十八年,台灣「國民教育法」就允許在家自學,這是針對國小到國中階段在家自學的申請,申請人數已突破兩千五百人(截至一百零四年)。民國九十二年新增高中教育在家自學規定,十二年來申請人數也約二千五百人。

台灣的教育改革,看似想要緩和學生的升學壓力,反而提出許多未見成熟的改革方針,長期建構考試分數越高就離明星學校越近的觀念,依舊深植在每個父母的心中,仍然覺得提升孩子的排名比真正學習到東西似乎更為重要。比照各國在家自學的人數比例,台灣的數字明顯低於其他各國。期待台灣的教育能拋棄比較之下帶來的光環,傾聽孩子真正想學習的聲音,才不會持續讓我們的下一代永遠活在別人的期許之中,觀念的改變不會是一夕之間,或許幾十年後台灣的孩子,能夠實現如同凱哥擁有決定自己在家自學,或是走進學校如此獨立自主的思考。

世界讀書日(新華社)
父母參與孩子學習的過程雖然有些混亂,卻是最珍貴的學習記憶。(新華社)

伊蓮娜的住處靠海,海邊自然成了兩個孩子最寬闊的教室。涼爽的午後,凱哥揹著釣具邀請我加入他們今日的戶外課程。伊蓮娜提醒凱哥潮汐時間,叮嚀自身安全,就讓他獨自一人踏著岩岸到水深一點的區域釣魚。婕妹忙著在沙灘堆著搖搖欲墜的城堡。

伊蓮娜想起第一次和凱哥的戶外課程就在同一個海邊。幫凱哥綁好鉤針,讓他在一旁練習拋繩動作,興奮不已的凱哥竟將釣魚鉤拋進伊蓮娜嘴裡,最後還是凱哥幫忙取出,否則後果可能不堪設想。我開玩笑說,難怪伊蓮娜要將凱哥支開到前方的海域去,伊蓮娜笑著回憶這段過往。父母參與孩子學習的過程雖然有些混亂,卻是最珍貴的學習記憶。

看著海水漸漸往岸上逼近,我踏著岩石去和凱哥會合。凱哥似乎釣到了一條大魚,奮力轉動捲線器,面目猙獰,釣竿彈起,看來是勾到不明物體,釣魚線只剩一小截掛在釣竿尾端,其餘連同釣魚鉤都斷在海裡。凱哥緊握雙拳,氣憤不已,我想他是氣自己判斷錯誤,誤把岩石當成肥魚,蹲下看著心愛的釣竿,眼淚滴了下來,宣告今天的課程沒有達到目標。我拍拍他的肩膀,讚美他的拋繩動作一百分,小小的讚美讓八歲男孩重拾信心,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我非常好奇霍肯從事的是哪一個領域的工作,除了借宿的第一晚與他碰到面,接連兩天都是在就寢前才聽見大門開啟。今天總算遇見他提早回家,悠閒待在家中,等待我們帶著滿腳泥沙從海邊歸來。

霍肯在愛爾蘭的公家機關裡擔任社工,負責協助遊民的工作。愛爾蘭非常重視遊民的問題,免費提供社會住宅安置遊民,每個月固定的津貼補助,比起靠著打工維生的平民百姓,遊民有時領的補助還比較多。遊民後代的教育問題,愛爾蘭政府也一手包辦,直到孩子滿十八歲之前都可接受教育津貼。愛爾蘭加入歐盟會員國之後,反而成了東歐國家遊民的天堂,只要在愛爾蘭註冊身份,就符合申請失業補助金的標準。

霍肯希望獲得我在台灣觀察到遊民生活現象的資訊,我提供過去參與遊民拍攝議題的經驗。當時片面得知是一個關於愛心傳遞的題材,我必須找出一連串的人物凸顯愛如何被傳遞,苦思許久,決定從陌生的遊民角度切入。艋舺公園位於台北萬華龍山寺前,是遊民聚集最為人所知的地方,距離我的生活環境相距不遠。第一次田野調查遊民背景,是經由一處剛脫離政府補助的私人機構,因為台灣對於遊民管理諸多限制,促使該機構決定靠著自己的力量協助遊民重返社會。

該機構的負責人劉大哥自行發展出一套完整的規劃,首先在山裡買下一塊貧瘠的土地,建造遊民共同的家園,讓遊民習慣團體生活,不再離群索居;開墾土地,將貧瘠的土壤改造可種植香草類植物,訓練遊民照護的能力,結合烘培技術,變身香草餅乾,廣納外界訂單,也成為機構部分收入來源;開設便當店,給予遊民重返社會後一份穩定的工作,降低離開團體生活的不適感,避免讓遊民再度重回街頭。

劉大哥主張長期培養工作能力,讓遊民靠著自己的雙手過活,才能肯定自我價值,擁有存活在社會的自尊心。特別的是,劉大哥長期和遊民相處,發現了隱藏在多數遊民身上的特點,他們認為在街頭流浪是一種「自由」的狀態,不必過著社會給予的生活框架,對他們反而是一種解脫。劉大哥想盡辦法與學校社工系合作,極力說服拒絕接受安置的遊民,帶領學生觀察他們所在的生活環境,如何利用有限的生活資源,遊民依然能生存在社會上。赤裸且殘酷的做法,在當時引來各方輿論。教育下一代需要透過高度的實驗性,才能創造出不同的思維。

霍肯很謝謝我提供看待遊民問題的新思維,同時也感慨各國政府祭出遊民補助津貼,暫時抑制了遊民因毒品、貧窮、疾病帶來源源不絕的負面影響,坦言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道路。原來教育這群無家可歸的「孩子」,比教育自己一雙兒女還要來得更不容易

*封面圖片僅為示意圖,非當是家庭

作者簡介|林彥潔

從事廣告製片多年,常常有時間久了應該可以做些別的事的念頭,相信不斷嘗試沒做過的事,最後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熱衷長時間旅行,旅程中有時痛苦也有快樂,唯有不斷經歷這些,才能在參與世界之後,獲得意想不到的結果。

本文經授權轉載凱特文化《只是不想回家》(原標題:學習的理由)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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