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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浪子回頭】坐牢十多年的毒販,出獄開中途之家行善!自韓遣送來台,他淚訴走偏最痛代價

在韓國被關兩年、在台灣被關十年,韓式料理店老闆侯丙木一臉和善,卻有著外人難以想像的「浪子」經歷。(圖/鐘敏瑜攝)

在韓國被關兩年、在台灣被關十年,韓式料理店老闆侯丙木一臉和善,卻有著外人難以想像的「浪子」經歷。(圖/鐘敏瑜攝)

「我因為犯罪從韓國被遣送到台灣的時候,兩個孩子才國小,到現在十幾年都沒見過了…」厚厚相簿裡滿是兩個兒子的笑顏,他一頁一頁翻看著,「前陣子終於跟兒子通上電話,但後來他們換掉號碼了,不跟我聯絡了、不認我當爸了。」

周二正午,板橋仁愛路一帶的上班族全湧出來吃午餐,這家小巷中的阿里郎韓國餐館同樣人聲鼎沸。「扁筷用不習慣的話,來來,這裡有一般的。」店員親切招呼客人,從小窗口裡還能看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老闆認真料理著店內招牌炒麵。這家約莫能容納三、四十個客人的小店看似平凡,卻是韓國華僑「侯丙木」來台十多年後,好不容易能安頓下來的地方。

小小廚房裡,老闆侯丙木的身影竄來竄去,一下洗碗、一下又炒菜。(圖/鐘敏瑜攝)
小小廚房裡,老闆侯丙木的身影竄來竄去,一下洗碗、一下又炒菜。(圖/鐘敏瑜攝)

若非事先做功課,真的很難想像再忙都笑盈盈的老闆,竟曾是在韓國、台灣兩度入獄的叛逆男孩,被關十多年後,如今遠在韓國的孩子也不願再與他有任何聯繫,台灣不是家,從小長大的韓國也已無人守候著他.......。

從小住在龍蛇雜處紅燈區,逞凶耍流氓才是生存真理

父母在他小時候就離異,他跟著爸爸、兄弟住進首爾市區的大雜院,隔條馬路就是紅燈區,他天天看著醉漢、流氓,行為也漸漸脫序。小二開始逃學,小五時家中失火,他竟跟我分享當時「喜悅」,「好開心啊!那天書包都燒了,爸爸就不逼我念書了。」過了五十年依然興奮提起這段過去,不難想像當初那個叛逆小子會為此有多開心。

不讀書之後,小小年紀的他被送到到餐廳當學徒。但因為從小對流氓口氣耳濡目染,他在餐廳也不得人疼,幾乎幾個月就會換地方工作,哪裡有錢就湊合著去。爸爸在他十七歲時就過世了、與哥哥們也不再往來,那段青春歲月裡,賺錢成了唯一的生活目標。

在韓國工地幹苦活、為了高薪而冒險拿著假證件遠赴東京做工、赴大阪做「柏青哥(打小鋼珠賺錢)」、甚至還當過出國代購跑單幫,從十多歲起,他幾乎每天都想法子在賺錢,在日本非法工作六、七年,最後自己投案被遣送回韓國也在所不惜。二十五歲時結婚生子,依然繼續為錢「賣命」。

「錢賺多了就囂張這樣子,真的連自己幾斤重都忘了。」

後來,個性叛逆的他因為在韓國打人被送進監所,原以為關個兩年又是一條好漢,沒想到服完刑後卻被通知僑民犯罪必須送回原本的國家。「當時我很慌啊,外面債務還沒處理完,事情也沒交代,就被送走了...」與兄弟的誤會再也難以解開,連老婆、兩個孩子都還沒來得及多見上一面,就這樣孤身抵達人生地不熟的台灣。這一離開,至今十多年來都沒能再回故鄉。

東山再起有多難?大膽賣毒到海外,在台灣又被重判十五年

拿著哥哥在機場給他的十萬塊台幣,他原本想在台灣安分活下去,沒想到住進西門町一帶誤交損友,又踏上更危險的不歸路──吸毒。十萬塊一夕之間全花光,做工一天賺一千五,光買毒就花一千了。走投無路之下,他甚至賣起毒品,韓國、香港全是他的「守備範圍」。

問他當時做得蠻大尾的吧?他靦腆笑說:「唉,是呀是呀!」後面幾個正休息的員工,也跟著學起老闆「是呀是呀!」,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如果有機會造訪這家店,你一定能感受到侯老闆和員工的好感情,在這裡,再怎麼被外人鄙視的過去,似乎也就是一段普通的人生經歷而已。

那段日子裡,他白天做工,回家就開始吸毒,每天魂不守舍、昏昏沉沉。「當時一個禮拜都嗨得閉不上眼這樣子,從原本正常七、八十公斤,一下就瘦到五十多。工地的人看到也知道我不正常啊,連眼睛整個都是黑的了。」幾個月後,這個毒蟲被警方逮捕了。遠在韓國的孩子本來九月要來探望他,結果八月他就被抓進牢裡了,販賣海洛因這樣的重罪,一關又得是十多年。

「當時我好氣啊!不過後來想一下,真的是關得好。孩子來看到我一直吸毒,這能看嗎?」要不是及時被警察抓到,「搞不好就這樣吸毒死在哪個箱子裡都沒人知道。」

監獄裡的一切文件、形事裁定文件他全都保存下來,藉以警惕自己。圖為當時監獄裡日用品的購買單。(圖/鐘敏瑜攝)
監獄裡的一切文件、形事裁定他全都保存下來,藉以警惕自己。圖為當時監獄裡日用品的購買單。(圖/鐘敏瑜攝)
從土城看守所、台北監獄到台東泰源技訓所,當時的受刑證件他都一一留存著。(圖/鐘敏瑜攝) 
從土城看守所、台北監獄到台東泰源技訓所,當時的受刑證件他都一一留存著。(圖/鐘敏瑜攝) 

出獄後急著聯絡孩子,但一通電話後,再也沒了音訊

在監獄中苦蹲十年終於獲准假釋,重獲自由後,他最掛念的就是遠在韓國的家人。好不容易透過親友和孩子通上電話,原本滿心期待能團圓,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又一次沉痛的打擊。

「當時孩子說過得很好,叫爸爸就安心待在台灣就可以了」他停頓幾秒、本就紅紅的眼眶裡淚水幾乎要潰堤,接著說:「但後來再打,電話已經是空號了...他們、他們不要認我當爸爸了...」

那霎那,他整個人空掉了,這下才搞懂,如此荒唐的老爸,孩子們是真的放棄了。入獄這十多年來唯一的心靈依靠,真的沒有了;唯一念著的根,也就這樣斷了,自此再也無人會在意他健不健康、活不活得下去。緊緊搓著右手那兩隻當年因為拚命工作而切斷的手指頭,他多年來的苦楚,想必早已不是幾滴淚、幾句話就能說明白。

不停往下看的眼神裡藏不住自責,十多年來這個做爸的帶給孩子的傷害,遠遠大於快樂。台灣不是家,韓國也不再是家了,他僅剩的一點點財產,只剩床邊與相簿裡那一張張孩子的老照片,睡前看一看,起床也得看一看。輕輕撫著相片裡孩子的臉,他好幾度都忘了我還在一旁等他說話,過了幾秒回過神來,只是用濃濃鼻音說了一句「不過,也算我活該吧」。

「我這個孩子啊,都三十六歲了還找不到女朋友。」他看著相片繼續低聲說著,嘴上是掛念著,但他心裡也明白,孩子的生命如今他已無權參與。問起侯丙木最想跟孩子說什麼,他說自己最應該,也唯一能說的,只有「對不起」了。為自己的荒唐道歉,為自己多年來的缺席而道歉,也為孩子心上永遠抹滅不了的傷口道歉。曾經風光賺到能買房的他,現在什麼都不貪了,只盼孩子能原諒這麼失職的老爸,「不過,可能也來不及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拿出孩子的兒時照片,侯丙木在採訪過程中數度沉默,只是痴痴地、一頁一頁翻看著。(圖/鐘敏瑜攝)
拿出孩子的兒時照片,侯丙木在採訪過程中數度沉默,只是痴痴地、一頁一頁翻看著。(圖/鐘敏瑜攝)
床邊擺滿孩子小時候的照片,爸爸對他們的想念與虧欠,如今已經難以跟他們說明白...(圖/鐘敏瑜攝)
床邊擺滿孩子小時候的照片,爸爸對他們的想念與虧欠,如今已經難以跟他們說明白。(圖/鐘敏瑜攝)

從小缺乏愛,現在他開中途之家散播愛

失去摯愛的家人後,讓侯丙木繼續活下去的,除了盼望有天能夠彌補孩子之外,就是在監獄中一路信仰的基督教。在韓國監所裡莫名其妙跟著受洗、來台孤苦無依時也靠著聖經入眠,靠著信仰的力量,他在台北監獄戒了菸、也擺脫身體上的毒癮。他告訴我,監獄裡毒品之猖獗,外人一定難以想像。而因著上帝的眷顧,他才有辦法從那難以想像的痛苦裡活下來。

「有人出獄後就偷偷把海洛因水沾在信紙上,再寄進監獄,裡面的人拿到後泡水溶解,自己拿吸管做個注射器就能吸毒了啊。」除此之外,把毒品炒進菜裡再送進監獄也是常見方法。但他說,因為當時已經有了信仰,不想讓自己再墮落下去,所以他堅持不碰,「自己都不救自己了,神哪還想幫忙,對吧?」他也慶幸自己吸食的是戒斷症狀只有讓人嗜睡的安非他命,比起海洛因種種強烈的戒斷症狀,他的癮已經好戒一些。

「真的想勸大家別碰毒,身體的癮努力一點可以戒,但心裡的癮,真的一輩子都戒不掉。像我現在有時候不開心,還是會想說『能吸一下有多好啊』。不過當然不能了啦,這年紀,再吸就別活了。」

戒除惡習後,侯丙木的重生之路依然困難重重。「我在台灣又沒有家,戶籍那時候還設在監所,像國際孤兒那樣。幸好在基督教輔導師的幫助下,他把戶籍遷到屏東一處戒毒中心,蹲牢十年後順利假釋,時隔好久,總算重獲自由了。思考未來的時候,他決定著手規劃個「中途之家」。

侯丙木為更生人準備的中途之家,雖稱不上華麗,卻有著滿滿用心。(圖/鐘敏瑜攝)
侯丙木為更生人準備的中途之家,雖稱不上華麗,卻有著滿滿用心。(圖/鐘敏瑜攝)

「以前都給人家幫忙,現在我出點力也是應該的吧。」出獄後,他存錢在中和成立更生人的中途之家,即便遇上惡習不改的更生人偷竊、一言不和就威脅打他,他抱怨幾句後依然咬牙做下去,就怕放掉任何一個真心想悔改的人。三年前,他搬進如今餐廳這棟樓,一樓做生意,樓上則提供給更生人住,只為了讓他們三餐溫飽,他說:「以前沒辦法讓他們吃飽一點,現在自己做餐廳,多幾雙筷子也沒什麼影響嘛!」

不過他也接著補充,如今店裡生意太好,反而讓他忙得沒辦法好好陪伴這些人向善,甚至有不少人走了回頭路。「再幾個月要把店收起來了,帶著這些人回去工地搬東西什麼的,守著他們,看能不能多幫幾個人吧。」已屆六十歲的他不怕做苦工,只願自己的付出,能夠幫助更多人走向正軌,別落得和他一樣孤苦無依。

採訪尾聲老闆告訴我,明年三月他計畫回韓國再努力「彌補」一次,快二十年來第一次回去,心裡好緊張。「第一件事想找兒子吧這樣子,祖墳也好久都沒去掃過了,另外還想做的,就是回以前大雜院去看看、找哥哥吧。」低著頭,他小聲接著說,不過見不見得到就不知道了…。

起身把相簿放回房間裡的櫃子裡,再摸摸走廊上兩隻寵物貓,他露出招牌笑臉、比著韓國當紅的「手指愛心」送我離開。曾經誤入歧途的浪子如今已經悔改,什麼都不求了,只是默默期盼著,幾個月後有機會和孩子們碰碰面,看看當年的小毛頭,如今已經多高、多壯。

侯丙木親切的外表下,承受的傷痛任誰也難以體會吧。(圖/鐘敏瑜攝)
侯丙木親切的外表下,承受的傷痛任誰也難以體會。(圖/鐘敏瑜攝)

責任編輯/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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