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回頭】當過刑警、民代,為何一夜淪為通緝犯?黑白通吃的他,道出30年浪蕩最深體會

當過刑事小隊長、民意代表,甚至淪為通緝犯,如今他是坐擁好幾家餐廳的老闆。(圖/鐘敏瑜攝)

當過刑事小隊長、民意代表,甚至淪為通緝犯,如今他是坐擁好幾家餐廳的老闆。(圖/鐘敏瑜攝)

「做壞事的代價是什麼喔?我被抓去監獄的時候,跟太太離婚了,小孩問我要去哪,我只能說『爸爸去美國念書啦』,一直騙、一直騙,你說這樣夠不夠慘?」左手快速拌著鍋裡滾燙的花枝粳、右手熟練地在炒米粉上淋上油亮肉燥,小吃店老闆苦笑著對我說,雙手卻依然「咻咻咻」地動作,速度一秒都沒有慢下來。

花枝粳、米粉炒香氣四溢,招牌「牛精牛肉粥」更是連旅美棒球好手王建民都排隊要吃,位在三重正義北路上這家乾淨又明亮的小吃店,近來讓許多老饕慕名而來。別看這家店小小的,身材高壯、穿紅色制服忙進忙出的老闆,可是大有來頭。

用心烹煮每一道料理,店內花枝粳也是一絕。(圖/鐘敏瑜攝)
老闆陳天賜用心烹煮每一道料理,店內花枝粳更是一絕。(圖/鐘敏瑜攝)

現年54歲,陳天賜做起菜來架式十足,一邊受訪,手上動作也不馬虎。「我現在蠻會做菜,應該是因為以前根本都在餐廳被人家請、請人家吃吧,整個月沒在家吃超過3頓飯。」不說一定你絕對猜不到,開業之前,他曾當過帥氣刑警、民意代表、也曾淪為躲藏將近九年的通緝犯,風光、落魄通通體驗過,唯獨沒想到,自己最後會變成洗手作羹湯的餐廳老闆。

如今看上去親切又熱情,但年輕時,他是個誤入歧途的浪子,搞得老婆離開、兒子沒爸爸陪,高齡80歲的老媽媽更得夜夜吞安眠藥才能稍微闔眼。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花枝粳到我桌上,他挺直腰桿、霸氣拉來椅子坐下,過往警察「英姿」不減,接下來講出的故事卻震撼得讓人讓人心碎……。

當年讓雲林鄉親都驕傲的警專男孩,卻因牽扯黑道而丟飯碗

「我們那次要抓歹徒,他從桃園打給高雄的女朋友說幾點會到客運站,通通被我們監聽到,啊我們當然裝著『紅豆燈』(意指警方車輛上的紅色警示燈)就跟著南下,最後還比他快到咧!」餐廳裡的喧鬧聲持續著,但依講起當刑警的事,陳天賜整個人穿越時空回到30年前,比手劃腳、越說越起勁。「我跟你講啦,再難抓的逃犯都離不開女人,因為逃亡很空虛嘛!」

當年,這個雲林囝仔高分錄取警專,村長還去他家放鞭炮。進職場後,個性積極的他照樣比同事還拚,別人花6年才能當上刑事小隊長,他一半時間就達成,服役於三重分局時,更與另一位警員有著「淡水忠、三重賜」的美名。「破案那種成就感會讓人拚了命也想完成。」情殺、槍械販賣、聚賭等案件通通辦過,從他一句比一句激昂的語氣中,不難聽得出對那份工作有多懷念。

年輕時的陳天賜,是個對社會很有抱負的「有志青年」。(圖/陳天賜提供) 
年輕時的陳天賜,是個對社會很有抱負的「有志青年」。(圖/陳天賜提供)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但問起離職原因,他卻突然沉默了。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辦案一定會跟黑道有認識,才有更多線索嘛!啊當時一個黑道朋友請我幫他討債,我也想說應該沒關係……」持警槍幫忙討債,錢還沒討回來,就先被受害者指認。迫於上級壓力,他辭掉刑事小隊長的工作,這一離開,就是一輩子再也無法回來。

「我很愛面子,那時候只擔心怎麼跟家裡交代,本來風光當刑警耶,回家大家還會說『刑警大人回來了』,現在什麼都沒了。有夠丟臉。」

好強的他不願就此羞恥返鄉,竟異想天開,決定用自己過去的人脈參選民意代表。而且,還真的選上了。不過當時的他並沒有想到,前面等著他的,會是比「被革職」更抬不起頭的日子......。

當選民意代表是禍不是福,曾是警察的他一夕成了階下囚

當過刑事小隊長、民意代表,甚至淪為通緝犯,如今他是坐擁好幾家餐廳的老闆。(圖/鐘敏瑜攝)
談起過去被迫辭去警職一事,陳天賜語氣中滿是感歎。(圖/鐘敏瑜攝)

他原本期待在政壇好好打拚、東山再起,卻因錢和權力的誘惑,漸漸走更偏,「警察不能做的事情,民意代表可以啊!」天天賭博、喝酒、甚至濫用職權作惡,這個曾經正義感爆表的警察,換了一個工作,也彷彿換了一個人。終於,在一個喝得醉醺醺、連例會都沒出席的「尋常」日子裡,他荒唐的人生受到了懲罰。

「85年11月27日,我被送往綠島。」行徑日漸跋扈的他,最後因為政府治平專案被抓到外島去關,過去打下的江山,一夕之間全崩了。家人本來想瞞著老媽媽,但電視一連播了3天,秘密最終依然被發現,媽媽一得知消息當場昏厥。

本來最驕傲的寶貝兒子一夕成了階下囚,70多歲的老媽媽什麼話也沒多說,只是一次次無怨地奔波,拖著病體獨自「遠渡重洋」去綠島。「天還沒亮就做菜帶去火車站、搭到台北再轉機去台東、再轉到綠島,到都已經下午了。」超過半天的路程,只為換得短短5分鐘的會面時間,看孩子嚥下一口她親手燉煮的愛心滷肉。講到這,陳天賜的鼻頭紅了。多年來累積的愧疚、自責、遺憾、埋怨,一瞬間全湧上心頭。

「那種可能2天才能出牢房1小時的生活,很難有人不悔改的。太痛苦了、太悶了,再被關一次,真的沒辦法了。」吸吸鼻子收起滿溢的情緒,他擺擺手道出當時決心斷開過去的原因。在獄中,他不是運動就是寫文章,遠離外界紛擾後,正直的性格也慢慢回來了。不只從125公斤瘦到79公斤,更成了文藝青年。「牢房沒有桌子,我都把棋盤放在馬桶上,那個高度最能寫東西。」寫到半夜都不肯閉眼,不只綠島監獄的刊物,連法務部雜誌都刊過他的作品。

兩年多後出獄,好不容易找回平靜的他本想安分過日子,沒想到司法單位竟又拿之前當民代的錯誤行為,將他提報為流氓,想再關他兩年。「當時我傻了,我才剛被關出來,真的、真的不要被關了。而且那個原因很荒唐啊,同一個原因怎麼能關兩次?」他邊講邊緊抓著桌上的車鑰匙,心中焦慮至今或許依然揮散不去。騙媽媽說想去新竹親戚的燈飾店幫忙做工,他決定逃離台北,也正式成了亡命天涯的「通緝犯」。曾是正義的化身,如今卻淪為四處躲藏的通緝犯,當時他心裡的不平與苦楚,外人實在難以想像......。

他不諱言,躲藏時真的有遇過以前當警察的同事,對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走,此外,他也因為以前豐富的辦案經驗,更懂得在遇到警察時保持鎮定,不被揭穿真實身分。9年後,通緝期過了,這個想好好活卻不被允許的男人,終於、終於盼到渴望好久的自由。

「出獄後不如開個便當餐車吧」牢裡一個隨口約定,開啟他的重生路

民國85年那一波治平專案中,掃蕩對象不只政治人物,還有不少黑幫大哥。「那時候我們在獄中就會說,開個便當餐車可能還安全、好賺一點吧!」因著這個約定,重獲自由的他決定踏進餐飲業。一開始,很多人不相信愛面子的他肯低頭做這些苦差事,但他說:「你既然要改,就要做啊。不想也得做啦,不然怎麼活?」曾在汐止的釣蝦場負責煮薑母鴨、後來則自己開了海產餐廳、薑母鵝店。

「本來當然不會煮啊,但客人來的,你還是得切、得做,不然怎樣?要趕客人走喔?」

經過苦練與老媽媽的調教,如今他的廚藝蒸蒸日上,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旗下有高檔「最牛」溫體牛火鍋4家分店,還有這家剛開幕不久的小吃店,平均消費100元到500元的市場通通包辦。此外,過去縱橫江湖的歷練,也讓他的生意蒸蒸日上。他舉例,自己一向堅持不給客人打折,而是以招待「大菜」來代替。「人家招待朋友來,你打九折也沒什麼用,他朋友也不知道。你如果招待他們一些豪華的菜,請客的不是更有面子?」就因為注意到這些人際「眉角」,他的餐廳多了點不一樣的溫度。

綿綿稀飯混著蛋加熱,再倒入新鮮牛肉,店內招牌「牛精牛肉粥」讓人口水直流。(圖/鐘敏瑜攝)
綿綿稀飯混著蛋加熱,再倒入新鮮牛肉,店內招牌「牛精牛肉粥」讓人口水直流。(圖/鐘敏瑜攝)

「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會選擇好好當警察,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採訪尾聲,陳天賜談起這幾十年來的體悟,如果當初沒做那個錯誤選擇,或許如今,他已經是更加威風的大刑警。提到這,他說話慢了下來,鼻頭也再次紅了起來。「現在有人邀請我去演講,我最想讓大家知道的,真的就是不要衝動亂下決定,會很後悔的……

從刑警、民意代表、通緝犯到餐廳老闆,陳天賜的人生絕對稱不上完美,但繞了一大圈的「浪子回頭」路,卻讓他學會了世間最寶貴的一課。起身走進料理區協助快忙不過來的員工,步伐看來有些沉重,卻也多了幾分踏實。如今的他一輩子大概都圓不了刑警夢了,卻在這小小廚房中,再次拾回那份堅持與氣魄。

責任編輯/鐘敏瑜

喜歡這篇文章嗎?

鐘敏瑜喝杯咖啡,

告訴他這篇文章寫得真棒!

關鍵字: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